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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沈妙只見過他一次,但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可是,才過了短短一個多月,他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
比起上次在他家見面時,何勝偉瘦了很多,亂糟糟的頭發也沒了優等大學生該有的意氣風發,他身上的衣服還是上次見到時穿得那件,不過多了好幾處補丁,用來固定褲子的腰帶也變成了一根簡易的粗麻繩。
沈妙可以確定,他這次真的是瘋了。
沈妙之前一直很好奇,爺爺是怎么一眼就能分辨出是裝瘋賣傻,還是真的失了心智,直到今天看見何勝偉這副模樣,才發現原來真和假的差別竟然這么大。
就像是裝著水的木桶,看似都沉甸甸的,但實際上滾動的聲音會有很大不同。
此時此刻的何勝偉,眼睛是飄忽的,是“看不到”人的,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而上次在他家見到他時,他的眼睛是有神的,即使發瘋,他的目光也會定定地落在某個人的身上。
除此之外,他的肢體好像也是不受自己控制的,他的手在抖、腳在顫,有點像是小孩子穿著大人的衣服,很難把布料完全撐起來,顧及到這邊的同時,另一邊又會耷拉下去。
豫市真小,竟然能在這里碰到他,可……
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了沈妙眼神里灼熱的情緒,正在“飛”的何勝偉忽然調轉頭,朝沈妙跑了過來。
“姐姐,你要跟我一起坐飛機嗎?我可以開飛機帶你呀~?”
四目相對,何勝偉的眼睛里裝滿了和孩童一樣的天真,他好像忘了沈妙是誰,只把她當成了一個很漂亮的大姐姐,說話的語氣也像個小孩子。
“我,呃,這……”
沈妙還沒把話說完,何勝偉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說:“來呀來呀~我們家的飛機可大了,我帶你飛上天呀~!”
都說瘋子的力氣大,這話一點都不假。
別看何勝偉的語氣像個小孩子,可他到底是個成年人,這么猛地一下,就把沈妙從人堆里拽了出來。
還好沈妙下盤夠穩,手里還有幾袋水果的重量壓著,要不早被他拽得摔個趔趄了。
那邊的王娟的何新軍正在跟人家賠禮道歉,看到兒子又要闖禍,趕忙跑過來把兩人給拉開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
習慣性的道歉讓王娟的腰一直是彎著的,知道抬起頭時,才驚覺跟前的人是曾經想要幫助他們的沈妙。
是抱歉?是羞愧?是自責?那一瞬間,沈妙同時在她的瞳孔里看到了好多種情緒,可到最后全部融化在了一抹黑暗里。
王娟老了很多,鬢角的碎發完全變成了白色,分明她的年齡和自己的親媽沒差幾歲,身形卻像是七十多歲的老嫗般滄桑,雙手的皮膚也比王冬梅這樣的莊稼人還要粗糙。
這一個多月以來,在他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好了好了,別看熱鬧了!”
“該買菜的買菜,該賣菜的賣菜,忙完都快各自回家!”
沒一會,別著紅袖頭的農貿市場管理員就一前
一后地來了,手里拿著個擴音喇叭,驅趕著堵在路上看熱鬧的人。
他們好像認識何新軍這一家。
看到地上那一攤狼藉和嘻嘻哈哈的瘋兒子,不用想就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第幾次了?老何,我問問你,這是第幾次了?”
男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他不敢聲音太大,生怕嚇到何勝偉,只能盡力克制著語氣,“這道也不是你們一家的,你們再這么弄,還讓不讓別人家過了?”
“對不起對不起,實在是對不起,俺小他,他……”比起王娟,何新軍彎著的腰比她還要低,嘴上一個勁兒地道歉,慚愧的汗珠也順著他的臉往地上掉。
男人擺擺手,隨意地踢開了擋路的那幾片爛菜葉,“最后一次,真是最后一次,要是哪天再鬧個這事兒,我也幫不了你了。”
農貿市場里的店面是要租金的,但管理員也不是不通人情,平時任憑外面的人來小道里擺攤,只要是不影響別人,他也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了。
但是碰上何新軍這一家,他就算是把兩只眼睛都閉上,這懊糟的聲音也能直鉆進他的耳朵眼兒。
他都數不清自己放了他們家多少馬了,自從他們來擺攤后,幾乎每天都要鬧這么一出,可就算如此,他還是強迫著自己要“通情達理”。
因為他們家攤上這么個兒子后已經算走上末路,都是苦命的人,他也不想再讓他們家的冬天過得更冷了。
管理員走后,王娟和何新軍趕忙收拾著地上的狼藉,或許是那股瘋勁兒過去了,剛才還要坐飛機的何勝偉這會已經安靜了下來,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樣蹲在墻角,靜靜看著爹媽為他的失智買單。
又是虧本的一天。
收拾完的爛菜葉王娟沒有扔掉,而是用袋子兜了起來,賣是賣不出去了,但洗洗干凈再切掉踩壞的地方,剩下的還能自己吃。
跟著他們一家從市場出來,等到何勝偉的情況稍微穩定一點后,她試著掐一下他的脈象,又給他做了一個初步的檢查。
肝腎不足,氣血運行不暢,脈搏沉靜而細,指尖像是拂過一片很澀的滑片,又像是按在一條老朽的竹子上,沉下水后許久才會回彈上來。
隨后她又看了看何勝偉的舌苔以及眼白……
她之前沒有接觸過這一類“癲狂”的病患,只覺得他哪哪都和正常人的有區別,知道他的大腦受了損,卻說不出病因,也不知道該怎么去治。
怕是得爺爺親自來看一看,才能給他們解釋清楚情況吧。
“姑娘啊,我知道你是好心,謝謝你啊,”抹去眼角的淚,王娟用抹布幫何勝偉撣去身上的臟東西,“不用治了,好些個醫生都說他治不好了,就這樣吧……”
前些天沈萬山心情一直不好,王冬梅多少知道是因為這個叫何勝偉的人。
能把老爺子氣得成天悶悶不樂,她一直以為這個何勝偉是個頭腦精明、滿腹心機的人,可親眼看到時,這個眼神清澈只知道傻笑的少年卻讓她感到意外。
“咋會成這樣?”王冬梅不禁問道。
何新軍嘆了一口氣,“報應,都是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