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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小刀沒想到他干爹還有這套手藝,想必也是年輕時四處學藝打工賺錢,平時又喜歡在宅子里鼓搗一些民國時期的機械工藝老玩意兒,喜歡收藏古董,對修表行當也就略知一二。
他內心緊張得七上八下,視線都快要鉆到那一桌子針別大小的瑣碎零件里面,生怕他干爹從中查獲麥允良真正隱藏的玄機,那些或許不適宜讓外人知曉的驚天秘密。他還清楚記得麥允良那時千叮嚀萬囑咐,“你一定自己保存,不要交給別人”。
戚寶山換上一副金邊老花鏡,埋住頭極為認真,右手持表,左手擰動袖珍螺絲刀……
……
完完整整拆了一遍,最后戚爺的月白色綢布小褂的后身都讓汗水洇濕了。結論是,什么也沒查出來,啥也沒找到。
這個結論,讓嚴小刀暗地里大大松了一口氣。沒有讓秘密曝露在第三人眼前,他就沒有辜負麥先生;然而他還是沒能破解這塊表,仍是沒有完成麥先生的囑托。
戚寶山蒙著一腦門子汗最終放棄了,重新將表裝好,也是一臉心不甘情不愿地將盒子遞還給小刀。
嚴小刀給他干爹洗腦似的解釋:“真就是一塊普通的表么。”
戚寶山無奈地一指他:“你小子,莫名其妙招這些桃花!”
嚴小刀:“……這事真的沒有。”
戚寶山搖搖頭,仍然忍不住提醒:“小刀,我了解你的為人,你就是講義氣而且心思重,嘛事都讓你憋在心里不愿意跟我說。但干爹這次就提醒你一句,無論姓麥的后生他當初跟你說過什么,你都不要管。”
你不要管。
“明白我意思嗎,小刀?干爹畢竟比你多活二十年,真心都是為你好,有些事就不要過問,不能去碰觸。那位麥先生總之已經去世,這人從此從世上消失,你每年清明給他燒一盆紙就算盡了朋友情誼。你自個在自個面前劃一道紅線,這是你管不起、扛不起的一件事,千萬不要去碰!”
嚴小刀輕聲點頭:“我明白。”
戚寶山放松下來,陰霾散去云開霧明,發覺干兒子這還餓著呢,于是進廚房做頓早午飯。嚴小刀是真不會做飯,因此這事他也就不會假模假式地進廚房擼袖子了,他煮出來的東西那就沒法吃,他屋里兩條狗都嫌棄他,熊爺都拒絕吃!
戚寶山手藝不錯,平時吃面都很講究地要吃手搟面。戚爺做了一頓本地家常的打鹵面,將那黃花木耳白菜與油豆泡切成細碎,煮成一大鍋。一笊籬的大海蝦去皮剁碎丟進鹵中,再點幾滴醬油色,最后勾上芡……這一鍋鹵就噴香得沒治了。有錢大老板未必都喜歡雇傭保姆廚子的,戚寶山平時就在宅子里自己鼓搗點兒吃食,作為一項生活的藝術,別人做的他還嫌棄。
嚴小刀打下手只能幫忙剝個蝦殼,但這鍋面他能干掉一大半,從小就愛吃他干爹這鍋面。
戚寶山最后還耍刀工切了一碟蟶子肉涼拌黃瓜絲,海濱特色的爽口小菜。
戚爺偶爾抬眼遞給他一口蟶子肉,嚴小刀伸頭就著對方的手,幾乎都進嘴了還是拿手接了,要像以前他就直接用嘴接了。
戚寶山也沒說話沒搭理他,那時心里一涼,兩人之間說到底隔了一層,已生出無法彌合的忌諱和嫌隙。這兒子養了十幾年快成了白給別人養的,就要拱手相送他人!他確實不甘心,但他自認在某些方面也算是個正派君子,尤其對待小刀,他仁至義盡且絕不強求,哪天進棺材板了財產都打算留給小刀了卻一樁心愿,這方面讓旁人絕挑不出他戚寶山一分一毫毛病。
嚴小刀就雙手插兜閑哉地靠在廚房門框上,有一搭無一搭地瞧著他干爹切黃瓜絲。
這人切菜是用的左手。
戚寶山是個左撇子。
這事嚴小刀一直知道。戚爺平時吃飯寫字或者與重要人物握手,一般還是用右手,唯獨在使刀切菜這件事,或者做一些需要全神貫注的細致活,比如剛才拆解那只瑞士手表,才曝露出左撇子的天然習慣,改不了的。
同一天,一貫辦事效率極高、辦案作風像上前線打仗的薛大隊長,將游家公子游灝東請進警局的小會議室。
跟嚴總的待遇一樣,有茶有煙,不必進審訊室坐鐵椅子,但一個都不放過,每一位重點人物都過一遍堂。
游公子進市局衙門喝茶這件事,迅速就讓圈內消息靈通人士打探到了。許多人私底下議論,這其實就是對游家發了一枚散著橘紅色煙霧的信號彈。薛隊長不過是市府衙門打頭炮的代言人,這人做出的事情,一定是經過高層授意和指點的,游家要出問題,連薛謙都不懼了,竟然明目張膽地給游家兒子上眼藥,以前誰敢啊?
游灝東當夜確實與麥允良發生過性關系,這一點有戒指和生物學痕跡作為佐證,游公子就算再驕橫的一個人,在薛隊長面前,也不得不鐵青著臉承認實情。游公子以前一向瞧不上薛謙這種條子,隨處雞飛狗跳四面點火放煙,油鹽不進軟硬不吃,忒礙眼了,因此沒有任何私交來往,見了面都板著面孔懶得伸手遞煙。這回不知有沒有在內心深刻反省,自己平日做人未留轉圜余地,當初怎么就沒下功夫打點刑部衙門里這出了名的一頭公夜叉呢!
但游灝東還是自信著的,不會因此受到牽連,薛謙就是找他茬。
他就是操了麥允良,做就做了,他又沒殺人放火。他手里就沒沾血,麥允良的死與他無關。
薛大隊長也明白,游灝東并非害死麥允良的兇手,這樁男人床上的風流事并不能奈何根深樹大的游家公子。退一步說,哪怕游灝東就是兇手,是否能定其罪恐怕都不是他們本地公安一個小小衙門或者檢察院判能夠定奪的事情,這中間牽連著高層許多人事利益的縱橫捭闔。說到底,是講究嫌犯與受害人哪一邊的胳膊大腿更硬一些。
麥允良看起來是要白死了。
真正惦記著想要為麥先生伸冤張目的,竟只有警局內的薛謙和公門之外的嚴小刀,以及網絡上無數與之素昧平生的癡心的祭奠者、追隨者。這人生前風光,貴為一株搖錢樹、海上花,去世后迅速被經濟公司棄若敝履不愿再提,生怕牽連糟污了旗下其他的阿貓阿狗。那些高官富豪圈內不為人知的秘聞丑聞,怎么能被揭開蓋子曝露那丑陋不堪的真實面目?
麥允良自己家人也不給力,那位年過半百還流連花街柳巷不務正業好吃嗜賭的母親,在媒體話筒前擺出一副義憤填膺的猙獰面容,殘妝都哭擰了,說到底就是想要錢財賠償。這些年倚靠兒子的賣肉錢償還賭債,這會兒提款機一聲不吭地當機掛掉了,誰養活她下半輩子啊?
麥允良檔案上“父親”這一欄完全空白無跡可尋,他真正的生身父親絕不會在這時露面為他鳴冤,躲還躲不及。
因此,簡銘爵游灝東這些涉案牽連的公子爺,最終不過是拿錢消災,把麥先生的喪葬費繳付了,再償清其母所欠的賭債窟窿,足夠封住那老女人的嘴,很快圈內都不會有人再提起這個名字。
薛隊長心中懷有義憤和不服,即便身在公門有些事情他無能為力,把這些人拎到局子挨個審一遍就是敲山震虎,讓這些平日飛揚跋扈目中無人的豪門嬌客,也懂得畏懼社會法律之上道德準繩的紅線和底線。
……
案件大的脈絡似乎水落石出,許多細節仍然令人百般困擾,比如麥允良為何湊巧選擇游公子時常出現的酒店、誰有意無意破壞了許多監控、誰將這人引入梁少預訂的房間并偷換趙綺鳳的電動鑰匙、而究竟誰給趙女士打了個電話誑她去到現場……假若沒人打算繼續深究,也能湊合給公眾一個囫圇吞棗式的交代,鍵盤俠們無從知曉這些費解的細節。
然而,似乎就有人不想看到這件事虎頭蛇尾地結案。
事情的轉折點恰恰出現在游公子被刑警隊請吃茶的這天中午,簡直像雙方約好的,而且專門等到正午12點整,幾乎所有公司和政府部門進入午休、學校下課學生直奔食堂午餐的時間點,網上又爆了。
薛隊長目送一臉晦氣鐵青色的游公子離開會議室,這邊的年輕警員就面色驚悚地扯住他低聲匯報:“薛隊,網上又有人爆料,這回是好幾個視頻網站集體爆了,我我我悄悄點開看了,是姓游的和麥允良那什么,那事被人拍了!”
薛謙都不太相信,那天晚上被人拍了?還敢放出來?
刑警大隊辦公室內迅速炸窩了,所有人各抱手邊一臺電腦搜索那些視頻,看得瞠目結舌。有人不慎忘記調整音量,刺耳的水漬聲和粗喘聲從音箱中傳出時令許多人反胃不適。方副隊長這樣脾氣和取向皆剛直不阿的漢子,被惡心得直接摔鍵盤不看了,午餐盒飯都沒法吃了。
所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得知消息。
嚴小刀桌上擺著吃干抹凈的一只鋁盆,他干爹細嚼慢咽還在吃。他溜進廚房順手將鐵鍋里最后一口鹵汁也刮干凈了,還沒邁出廚房,聚光于手機屏幕的兩行視線驀地定住了,萬分震驚……
游公子也剛出警局沒多久,坐在私家車內生悶氣,接二連三的報訊電話瘋狂炸開他的手機:“東哥您、您看網上,那什么,好像是您被人拍到……”
情色視頻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網絡震蕩,鋪天蓋地而來,用那些晃動模糊卻充滿刺激性的淫靡的鏡頭撞入每個人的關注視線,再烙印式的覆蓋每個人的記憶,讓人沒處躲沒處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