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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有暉又說了一些話,在嚴小刀聽來,那聲音像老式點唱機將舊唱片磨出穿越時光的沙沙的質地,話音完全都不真實。
嚴小刀注視前方道路的眼神一寸一寸變色,四周綠蔭道在他黑色瞳仁里突然緊縮成一團,然后迅速放大、瘋狂地抖動盤旋。
“有暉你說什么?”
“誰死了?!”
……
嚴小刀駕車駛入自家電控大門,梁有暉等在林蔭小徑旁邊,已經揮手讓出租車駛離。
梁有暉失魂落魄地低頭小跑著,跟著嚴小刀的車屁股就進了院。這人腦頂頭發就是沒經整飭的一叢雞窩,衣服明顯是昨天穿的今天就沒換,還帶著懶睡后蹂躪出的一層衣褶,皺皺巴巴的,平時光鮮闊氣的富家子弟派頭今天蕩然無存。
嚴小刀莫名問了一句:“你車呢?”
梁有暉哭喪著臉,一攤手:“車也沒了啊,我不知道啊,這怎么一回事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嚴小刀怒了,心情顫抖:“到底怎么回事你看見什么了?”
梁有暉怔怔地望著他,見到他的“知心大哥”兼“保護神”他才安定了,才回過神:“我昨晚沒回酒店,出去玩了,睡到中午,然后下午才回去,就在剛才,回去還沒進門就聽見掃房間的清潔工尖叫了,房間里全是血,滿床滿墻滿地都是,我都快嚇瘋了……我瞅見那人還是睜著眼睛的呢,就像電影里演的那樣,好可怕啊……”
睜著眼睛,就是死都未能瞑目。
兩人就站在前院別墅樓前,一個心急火燎,一個不著邊際。梁有暉也不用再啰嗦了,因為這時嚴總手下幾個兄弟出來,也是一臉“有重要情況要向老大匯報”的惶恐表情。
峰峰和寬子二人是陪同嚴總參加過紅場酒會的。“老大,不就是前天開演唱會還請咱們去看的歌星嗎?”楊喜峰直接遞上手機,連續刷開幾個不同網站幾乎要神經癱瘓的網頁。
嚴小刀神情嚴峻地低頭默視那些消息,一言不發。
網絡這玩意兒,是徹底顛覆生活維度的,永遠在猝不及防時已經攪了個鋪天蓋地,永遠奔跑在圍觀看客承受能力的前線,甚至不斷大步跨越著碾壓鍵盤俠們的興奮點。只是,在這類事件發生時,這樣的興奮顯得比較殘忍。搶在官微發出任何官方口徑之前,各種渠道的流言蜚語已甚囂塵上,概括就一句:前幾天剛在本地開完演唱會的大明星麥允良,意外暴亡。
嚴小刀頸間喉結抖動了一下。
更多細節在爆料者只言片語中展開,可能就是酒店目睹的服務員急不可耐跳出來求蹭熱點:“只說我看到的一些實情,麥允良是死在某家高檔六星酒店里,而且是裸死,當時就沒穿衣服。”
“富商身份不明,不知誰做的,現場判斷像是玩太大了,結果把人玩死了。”
“天哪,麥允良一直沒有公開的女朋友,他竟然可能是彎的,還是那種癖好,真幻滅!”
“沒錯,就是。房間看起來很像電影里布置的調教現場,很多那種奇奇怪怪好恐怖的玩具,據說比性窒息什么的更嚴重,因為出了好多血,好像失血過多給弄死了,有錢人好殘忍啊。”
……
嚴小刀眼睛特疼,他需要頻繁擠眼才能辨認屏幕上的小字,各種爆料和渲染排山倒海沖擊著考驗他的防線,在旁人都看不見的地方。他極力撐住如山般堅韌的表情,內心像被撕裂開來,被人抓扯著、攪著的難受。
別人都不知道的,他就在昨天傍晚,還見過麥允良,而且雙方說過那些非常重要的話。
他記憶力很好,以致這好記性已經成為一個沉重的累贅和負擔。麥允良說過的話講述過的往事一句句一樁樁交織回蕩,陪襯著網絡流言里最刻薄尖銳的字眼,無法抹去。
……
嚴小刀與旌旗獵獵的各路八卦隊伍立場都不相同,他是個清醒且知情的、立在局內與局外之間那道門檻上的人。站在風中,他突然抬眼看梁有暉:“你當時報警了嗎?”
梁有暉怔然搖頭:“嚇壞了,想問問你怎么辦。”
“酒店肯定看到就報警了也不用你報。”嚴小刀迅速替這人回答了,卻又皺眉審視梁少,“網上說的富商是誰?你房間里還誰住,你跟我說實話?”
梁有暉搖頭:“沒有,就我,可我什么也沒干啊。”
簡直他媽的豬腦子!
嚴小刀都想替梁家親爹扇醒這位此時此刻還在走傻白路線的少爺:“是你房間里出了人命,有暉,你跑我這里干什么呢?你就不應當離開現場。”
他甚至能看到梁有暉褲腳和鞋頭上有輕微的血跡,但那也是麥允良的血跡,踩在他前院草坪上,洗刷后的一丁點痕跡都能驗出生化反應。
梁有暉的俊臉上填滿沮喪和失望,視線隨著嚴小刀原地徘徊的身形而移動:“小刀,你是不管我了么?出了事你就、你就這樣,你還吼我……”
“沒不管你,而是你就不應該脫離現場亂跑,很簡單一件事,讓你跑成作惡心虛畏罪潛逃一樣,還潛逃我家里!”嚴小刀搖頭十分無奈,與一個智商水平有嚴重差距的人談話真是件很累的事。這平白又讓他腦海里掠過凌河的身影,跟凌先生談話絕對不累,沒一句廢話——凌河還在家吧?
梁大少爺擤一擤通紅的鼻頭,拽著嚴小刀風衣后襟像綴著個尾大難掉的秤砣似的進了屋,仿佛這樣拽住小刀才能讓他擁有安全感。臨灣新區這里不算他家地盤,他在此地最要好的哥們、最信任的人,還真就是嚴小刀,因此出了事除了給親爹打電話求助,就是就近跑到哥們這里避難。梁少爺就沒想那么多該來不該來的考量,第一,他害怕,需要有個堅實的臂膀靠一靠,所以要找嚴小刀;第二,他沒地兒住,更需要找嚴小刀。這就是他腦子里唯二重要的兩件事,至于死者是誰、怎么死的,他腦容量照顧不下那么多。這就是一個缺乏強大心智和遇事自理能力的超級巨嬰。
而嚴小刀恰是那種很能給別人安全感的人,一向很靠譜。
嚴小刀假若是斷案的條子,頭一個就把梁少先排除了,所以梁有暉根本不用跑。就梁有暉純良軟弱的老好人脾氣,這人連只貓都弄不死,平時即便再風流無所節制,也不會弄死人。
嚴小刀將巨嬰扔進沙發,隨手拋給這人兩袋零食:“有暉,你先歇著,你自己看著表,不出半小時,市局刑警隊的就會上門來請你去局里問話,你就在這里等吧。你也別在我家洗臉換衣服,就這兒坐著不準動窩!別把你的生物痕跡踩得我滿屋都是!”
超級巨嬰明顯感覺出刀爺對他的嫌棄不滿,這時安靜消停了,終于沒敢問出“刑警隊怎會這么快找到你這里”這類弱智問題,然而那無辜可憐的表情,就差攥著衣角啃手指了。
嚴小刀都沒有心思去嫌棄和不滿,他腦子里糾纏放大的就是兩件事。死的是麥先生,怎么會突然這樣?人怎么死的,誰害的?
他上樓之前經過楊喜峰,眼神一示意樓上。
峰峰附耳低聲道:“一直在樓上,就沒下過樓,午飯是我送上去,也沒吃太多,胃口不好吧?”
嚴小刀中午在公司也沒怎么吃,心情嚴重影響胃口。他更加對凌河生出一些愧疚。
再仔細回憶昨晚情形,他感覺凌河就是在被他伸進褲內大力撫摸、摸到近乎放肆忘情并且捏住臀部柔軟又堅實的部位時,突然整個人就僵硬暴怒了。好像腿都能動了,要不是他壓得結實就要從床上蹦起來……還是自己當時做得太過分,太粗魯了吧。
起居間的半透明窗簾隨風飄揚,琴凳和沙發上都沒人。坐輪椅的人以一叢高大絢爛的鵝掌楓樹為背景坐在露臺上,長發的背影好看極了,悠閑地眺望港口那一段波瀾壯闊的海天盛景。
白灰相間活潑好動的三娘在露臺上顛來跑去,時不時用脖頸與凌先生的大腿進行親昵接觸。
三娘吃著地上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