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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小刀道:“二十八。”
嚴小刀順勢探詢著問:“你?”
凌河翻了翻漂亮的眼皮:“說過了我今年高考。”
嚴小刀埋在棉被中的笑聲沉沉的:“你高考過嗎洋學(xué)生?你念的是美帝的高考吧!”
凌河的笑聲帶著與生俱來的自矜和傲氣,突然又另起話題:“所以說,嚴總,你干爹是在約莫十五年前,突然在南方發(fā)了一筆橫財,揣著大包現(xiàn)金回來找你,從此財運亨通富甲一方。他白手起家,當初做的什么一夜暴富的買賣?”
嚴小刀微摸一愣,坦率地答:“當時我年紀不大,聽說趁著那年代法律法規(guī)不健全,倒騰走私服裝電器摩托車貿(mào)易之類。過去這么多年,就沒再細問。”
凌河很輕易就放過這個問題,微微一笑,卻笑得倆人身上這床被子都震顫起來。
凌河突然整個人滾過來,湊近嚴小刀,鼻尖幾乎頂上鼻尖,將一雙細長俊逸的眼睜大,說了一句枕邊悄悄話:“這可真是一段傳奇人生啊,命運的起承轉(zhuǎn)折和悲歡離合都無可復(fù)制,簡直不可思議!嚴總,你掂量著看,是一個擺攤賣鞋的販夫走卒在十幾年前一夜間暴富更合乎常理,還是我凌家豪門富賈一夜寒風(fēng)緊大廈頃坍塌、從金銀滿箱轉(zhuǎn)眼間就敗落成路人皆可詆毀誹謗的囚徒乞丐更加合乎常理呢?”
嚴小刀迅速沉默下去,無言以對。
實話實說,二者都不合常理。戚爺必然有所隱瞞,與凌家的齟齬可能另有故事。然而這問題本就超出嚴小刀的年齡資歷和本分,他此刻能妄言什么?
他注視凌河會說話的一雙鳳眼。
凌河神色溫存,不愿以唇槍舌劍來逼迫,痛快地將大被一蒙:“嚴總,睡覺吧。”
淺睡的呼吸聲中,嚴小刀隱約聽見某人在被子下面齉著鼻子哼了一句:“你也太老了,嚴先生,我二十三,你羨慕嫉妒去吧……”
……
第二十八章 琴聲懺悔
第二日大清早, 嚴小刀起床照例用冷水洗涮, 隨后將先前帶來的兩個大箱子電器拆包,給嚴氏家里安裝家用。
隨他過來的那四個兄弟,這才是享受了一趟地道的公費郊游“農(nóng)家樂”,睡到日上三竿了才啃著早點從村口晃悠過來,笑嘻嘻地問:“老大, 這裝電器的小事還勞動您?我們來做唄!”。
“用不著。”嚴小刀橫了這幫人一眼, “昨晚把煙錢都上網(wǎng)打游戲了吧?都打賞給那些妖精臉了?跑我這化緣來的吧?!”
小弟們哈哈大笑:“沒——有, 我們有工資薪水的, 不用讓您給我們買煙!大哥,您把您的工資留著給那誰買花戴吧!”
楊喜峰捂著腚被嚴小刀一腳踹出大門的時候改口:“不不不, 我是說給那誰送束花!”
嚴小刀從煙盒里掏出一根煙,折斷成兩截, 塞一截在嘴里嚼著。他現(xiàn)在有點習(xí)慣用這種方式“抽煙”了, 不會散布煙熏火燎的不良氣息影響到某人。他埋頭專心做事,接電線,修理電路板子,這就是一個家里男人應(yīng)該干的活兒。
家里也再沒別人了,但嚴氏拒絕跟隨兒子去城里住,固執(zhí)地要留在這片并不帶來任何愉悅記憶的土地上。嚴小刀給家里雇了一個做飯保姆,一個每周過來干點粗活的工人和一個照料院子花草的園丁,都是熟悉可靠的村民,互相有個照應(yīng),但嚴氏還是習(xí)慣自己做飯打掃。布料考究剪裁精致的沙發(fā)套、各式刺繡坐墊、以及屋里每樣電器上一塊繡花防塵罩布,都足以顯示女主人的利索能干。
嚴媽媽年紀本來就不老,在遠近村里這細眉細眼鵝蛋臉就是很溫柔標致的相貌,原本不愁嫁,只是命不善待。她忍不住一會過來給兒子擦擦汗,一會又過來喂杯水,過一會又來了,端了一盤玉米餅。
嚴小刀說:“占著手呢,我待會再吃。”
嚴氏說:“你張嘴。”
嚴小刀于是張嘴就著他媽媽的手三口兩口啃掉一個餅。
凌河在餐桌旁坐著,視線掠過門外花草,全部注意力都是這一幅母慈子孝的溫馨圖畫。這幅圖中有些內(nèi)容他從未領(lǐng)略過,說不清這滋味是惆悵還是心酸,好像瞬間抽縮遁形成一個懵懂無知的小學(xué)三年級生,學(xué)著慢慢領(lǐng)悟,原來心腸也可以柔軟。
也沒有多少機會讓他蹣跚學(xué)步在這兒慢慢領(lǐng)悟了,緣分就這么淺薄。
凌河把自己挪到地上,就坐地板上陪嚴氏掐韭菜和擇豆角。他不會盤腿,沒學(xué)過,兩條大長腿以很豪放的姿勢伸開,存在感幾乎占據(jù)農(nóng)村小樓的整個一間客廳,擇個豆角都拉開架勢頗有大少爺氣場,屋子都快盛不下他。嚴媽也悄悄地打量凌河,瞄凌河那兩條腿,特意塞給他烤紅薯和本地特產(chǎn)的糖崩豆吃,也看出這小帥哥最能吃了!
在嚴小刀出去院子時,嚴氏突然瞅準時機開口,小聲含混地試探:“這孩咂,你也在他們那里做事?你是跟著小刀在那間公司里做事的?”
凌河很自然地點頭:“是。”
嚴媽緊盯著他追問:“你這趟跟著他一起出差去啦?經(jīng)常出差去的?”
凌河覺著他好像是應(yīng)該點頭吧?“……是啊,阿姨。”
嚴媽身子明顯往前探,盯他的那種眼神混合了憂慮、不安和不滿,眼神順著溜下來驚痛地看著他一雙殘廢腿,仿佛迅速就明了醒悟了很重要的事情。嚴氏那時神情異常難過,欲言又止,低聲念道:“好好的孩子,以后別跟著他干事,大學(xué)生,干什么不好呢?這么漂亮的孩子,你看你這腿都這樣……以后就不要再跟著他,掙那么多錢干嗎?!闊氣了,有錢了,跟以前就不一樣了,踏實安穩(wěn)活著不要出事,比什么不強呢?……”
凌河心中意會,平靜地安慰:“阿姨,嚴總是個很好的老板,聰明利索能干又仗義,您不用擔(dān)心他。”
嚴氏滿臉凝聚著糾結(jié)和焦慮,這焦慮絕不是偶然發(fā)作的感時傷春,看起來被失望、疲憊和無奈折磨很久了,經(jīng)年累月得有十年八年了吧。
或許,從戚寶山回來找上門來的那一天起,嚴氏這樣的焦慮就開始了,且與日俱增。這些年隱隱約約的耳聞目睹,她也不聾不瞎!說白了,五十萬現(xiàn)金,就等于把兒子后半生“賣”給了戚爺。在嚴氏內(nèi)心深處,她娘倆不過是換了個高利貸債主,債主從那黑心爛腸子的煤礦老板換成了心思深藏不露的戚寶山,從原來有數(shù)的一筆五十萬欠款變成根本沒數(shù)的一輩子還不清的人情債!
嚴小刀很快回屋,嚴氏立即住嘴,啥也不說,就是不敢在小刀面前提及任何引起母子間不快的話……這兒子說到底不是血緣親生,敢說嗎?有資格管嗎?說得翻臉了跑了找誰去?
臨近午飯時間,嚴氏說要去基督堂參加兄弟姐妹的午餐會,讓他們回城去。
凌河直接提議:“阿姨,我們倆陪您一起去。”
出門時,凌河悄聲對嚴小刀耳語:“今天不是周末,教堂一般不舉行午餐會。”
嚴小刀醒悟:“哦,對啊?”
凌河小聲道:“嚴總,你媽媽心里有事,擔(dān)心記掛你,是去教會找人傾訴的。”
工作日中午的基督堂,與前一天門庭若市的賣菜場氣氛判若兩地,終于恢復(fù)了陽光下圣潔端莊的白房子風(fēng)貌。每隔一小時,鐘聲沉啞啞地敲響,訴說百年滄桑。
業(yè)余的唱詩班練習(xí)完畢,從臺上下來。
主持圣堂的邱牧師和藹地向教友來賓問候,看起來風(fēng)度儒雅,笑容令人如沐春風(fēng)。
凌河其實也不信這些,但很有禮貌地向邱牧師行禮。他內(nèi)心十分理解,如嚴氏這樣出身卑微卻又被命運百般嫌棄的女人,大半輩子泣血操勞歷經(jīng)變故,如今只能與養(yǎng)子和山上一堆墳頭相依為命,她最后一點人生希望和信仰她不給天父上帝還能給誰?給別人,誰配承擔(dān)她的信仰?
基督堂里靜悄悄的,果然沒有午餐會,陽光透射進五彩的玻璃窗,穹頂精美的壁畫放射出透視人心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