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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茵毫不掩飾自己的淺薄無知,說道:“我在外面吃飯,只進過學(xué)校附近的小吃鋪。所以我聽您的。”
陸昊反而覺得受用,他自是見過很多裝腔作勢矯揉造作的女人,明明沒有那個消費的實力卻開口閉口各種牌子彰顯自己不俗的品味。而夏茵剛剛好,她不懂就是不懂,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在自己身邊不怯場,也沒什么底細是自己不清楚的。
“那?你喜歡什么口味?”
夏茵頗為認真地想了想:“這天略有點冷,要是吃上一口熱乎乎的湯面,并幾樣小菜,就挺自在的。再加上點油辣子,吃得全身暖烘烘的,鼻尖上都是汗,就舒服多了!”
陸昊笑:“請你吃大餐你不要,偏就想吃碗面。說來我還真不知道a城那種蒼蠅館子,哪家的面做得地道。”
夏茵道:“要不回家去,我做給你吃。我做的面可拿手了!身邊的叔叔阿姨們都喜歡吃!”
陸昊就鬼使神差地升起來點躍躍欲試的心思,聽她的描述,頗具人間煙火的樣子,或許真的比坐在裝潢高雅的包間里喝酒吃菜更舒服自在。
何況是在這樣春雨淅瀝、春寒料峭的天氣里。
夏茵一看就是做熟了的,她知道買什么菜、什么肉、什么調(diào)料,她一進廚房就如魚得水,頗有一種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大將風(fēng)度。舀面、和面。在醒面的過程中,操刀切肉、切茄子、土豆、豆角、西紅柿做澆頭。蔥、姜、蒜、花椒、八角、桂皮、香葉入鍋。在等待菜熟的間隙,又?jǐn)[弄黃瓜、蘿卜、辣椒、香菜、蔥花。伴隨著熗鍋的濃香,伴隨著辣子的霸道氣場,伴隨著幽藍橙黃的火苗,伴隨著刀在菜板上有節(jié)奏的當(dāng)當(dāng)當(dāng)響,一個小時之后,兩碗淋著澆頭的面,并著黃瓜、木耳、蘿卜、尖椒四樣小涼菜,還有一小碟油潑辣子、一小碟拆包的辣白菜便擺在了飯桌上。
陸昊靠在廚房的門口,看著她身手利落地清理灶臺、抽油煙機、連同做飯時用過的碗筷,只覺得她這居家的模樣,接地氣的十分可愛。
從小到大這般的場景他很少經(jīng)歷,因為他在家時母親不下廚,不在家時不是餐廳就是外賣,依稀記得奶奶在的時候帶領(lǐng)全家包過餃子,后來,這種家庭做飯忙碌的場景就沒再見過。而今夏茵這般樣子,又再次勾起他似曾相識故人重逢般的親切與愉悅。
味道居然非常不錯。那一大碗面,他在澆頭之外又拌上各色小菜,居然吃得干干凈凈意猶未盡。飯后當(dāng)真是全身暖烘烘的,鼻尖有微微的汗,往椅背上一靠,那叫舒服自在。
夏茵去廚房收拾了。窗簾低垂,茶桌上已干干凈凈。
窗邊細細碎碎的雨聲。
夏茵的大畫夾就靠在入門客廳旁的沙發(fā)邊上,陸昊面足飯飽就有幾分看看夏茵畫作的欲望。
他這般想著,就也這般做了。
打開畫夾,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丁香。主體是一面斑駁坑洼的黃土石頭墻,轉(zhuǎn)角處有兩株丁香掩映而出,白紫交錯,界限模糊。
墻猙獰滄桑近在眼前,甚至可以看見大小不一的墻縫間生長出來小植物和植物上的黑色昆蟲,而丁香則雅致、熱烈、遠而偏仄。
夏茵洗過手回到客廳,看見陸昊正在看她的畫,茶桌上已然一張一張交錯放置了好幾張。
“你貌似這段時間正在畫植物?”
陸昊看著手里的畫,頭也沒抬對夏茵說。
夏茵在他對面坐下。陸昊翻出那幅丁香,和手里拿著的那幅一起,并排放在夏茵的面前。
那兩幅畫,一幅是土墻丁香,一幅是行人男款的褲腳、皮鞋、磚地、以及磚縫里低矮細弱的四葉草。
“這幅的題目是墻,這幅叫《無題》,男人的手指輕撫過落款,“時間,是我們認識的第四天。”
陸昊的目光始終沒離開那幅畫。整潔的磚地,男人略顯沉重冷酷的褲腳和皮鞋,磚縫間的四葉草,三枝低矮的莖葉,一朵小紫花。一道陽光橫在男人前行的路面上。
陸昊突然又從下面抽出一張,放在最上面。那幅是一張荷葉為主體,一邊是含苞初露的小荷,荷葉上一只大蟾蜍頭正對著小荷。畫的題目是“和”。日期是前天。
陸昊目光深邃注視畫面的時候,雖是靜水無聲,卻給人一種凌厲肅穆的威壓。他唇邊似乎有絲笑影,又似乎帶著冷酷的審視與嘲弄:“你先跟我說說這幅。”
夏茵不以為意,清淺溫柔地笑了,纖白的手指指著畫面說道:“這小荷初露,就遭到蟾蜍的覬覦,其實也不是覬覦,您看蟾蜍的頭和腳,不過是一個起跳的姿態(tài),蟾蜍不過是要在荷葉上跳過去,可能需要小荷墊個腳而已。但花苞不是荷葉,不能夠給蟾蜍提供安全的停歇空間,甚至可能被蟾蜍所傷,于是大自然的生態(tài)在那一瞬間達成了一種和諧,小荷未損,荷葉托舉,蟾蜍未動。所以人世間大抵如此,善與惡,黑與白,美與丑、強與弱,都會在某個瞬間共存共享共生,所以就取名為‘和’。”
陸昊黑色的西裝露出白色的襯衫袖口,他敲了敲畫邊說道:“和?這只癩蛤蟆蹲在荷葉上,要是跳過去落在這花苞上,花苞撐不住,它最多就是掉水里,可它原本就是可以游水的,它毫發(fā)無傷,這花苞卻是折斷了毀了。這也叫和?”
夏茵固執(zhí)己見:“陸先生您說的是下一刻,不是這一刻。蟾蜍未動,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發(fā)生,但這一刻,災(zāi)難未至,小荷含苞,美好已來。”
陸昊不置可否。夏茵拿出《墻》,對陸昊說:“陸先生您看,我這幅畫名為墻,這面墻殘敗猙獰宛若牢籠,但是又很奇怪地形成了它內(nèi)里的生態(tài),”夏茵的手指指著墻縫里的野草和蕨類植物以及植物里的昆蟲,“可能世界在某個時刻就是呈現(xiàn)出這副殘敗猙獰的樣子,可是眾生依舊在其間兀自生長、蠢動,各自快樂也彼此兇殘地爭斗。人若被這面墻占據(jù)了雙眼,就看不到遠處角落里芬芳清雅的丁香,可即便世界荒蕪一人,丁香猶自在那里綻放,春風(fēng)起落,花開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