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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玉瑋要貼得那樣近才能聽見聲音,因為樓下還有人在咿咿呀呀地聽粵劇,雖然聲音不大,可也不能無視。而她呢?她聽不見鎖芯,但是能聽見樓下輕微的腳步。誰推開門,誰走上來,腳步輕重,穿什么鞋。
全是一群女人,不知道一會兒下面是不是打牌。打牌就不好了——
鎖開了。兩人相視一笑,她對湯玉瑋做了個口型,真快。
那是。湯玉瑋說,左手扶著門,右手往腰后伸過去,拿出了甩棍。
還是那一根,她想,后來湯玉瑋說過的,在劇院后臺抓住她的時候帶的那一根。
湯玉瑋看她一眼,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她點頭,把挎包從肩膀上取下,套在手里。遇有危險,就往后一退,趁機往對方的手腕或者脖子上套——這么多年只學會了這一招。
門打開,里面是普通的唐樓,左邊客廳里的破舊沙發還有洞,海綿都露出來,地上一片骯臟,窗玻璃也是破的,活像日本人走了之后再未打掃更無心修繕一樣。中間是個向里屋去的通道,用簡直是石塘咀風情的珠簾擋住。右邊是簡陋的廚房,臟鍋臟碗堆在那里還沒有洗,她走上去,打開櫥柜,看了看食物的存量和碗筷情況,完全可以確定只有一個人住,而且還懶,只愿意用同一副碗筷。從積攢未洗的食物殘渣并未腐壞發臭來看,大概是昨天剩下的吃的。
昨天剩下的,那么昨天肯定還在這里,和湯玉瑋從片場獲得的消息一致,如果這里只是他的住處,說不好會不會是秘密據點。如果有,希望昨天就用過。
“清璋,你來?!睖瘳|在背后喚她。
她立刻轉身過去,看見湯玉瑋撩起了珠簾,站在那里。
兩人進去,看見的是更石塘咀式的臥室和浴室,拿西式煙榻當床,旁邊只有一個小茶幾和一個小木凳;浴室的門開著,露出鏡子上方紅色的曖昧燈光,“倒能當個暗房使用?!睖瘳|道,“但這里小了?!?
她點頭,是小了,從外面看這套房子還要大些的,但又一時看不出哪里有夾墻,甚至不像有夾墻只像有什么機關的樣子。在哪里呢?她抄起房間里的晾衣桿,順勢看了看對面有沒有人,然后四處觀察、輕輕敲打。
不一定出現在屬于常識范疇的、方便的地方,也不一定就是反常識的,因為反常識的東西在這里恰恰是常識。但唯一不會騙人的——
啪。找到了,開關在浴室墻的一塊瓷磚上,而碩大的不知道從哪個石塘咀的妓院里拖出來的大衣柜竟然自動打開,兩人走上前去一看,里面足可容納三個人并肩站立,人挨人還可以站更多——其中兩側各有一塊擋板,隨時都可以拉起來阻斷里面的空間,木板的暗紅色也讓一般人在昏暗中看不清楚到底是不是空間盡頭——見狀,她伸手推開背板,里面果然露出一個只容一人進出的狹小空間。別無光源,湯玉瑋只好掏出小型手電,黃色光線下,一套近乎迷你的發報裝置就在那里放著,小桌子上似乎還有什么本子之類的東西。
只有灰塵不會騙人,要想徹底隱藏灰塵,就用水汽隱藏。眼下這里沒有水汽,恐怕也缺乏灰塵,只有指紋或者油膩的手指能夠告訴她張志雄的秘密。
她從湯玉瑋手上拿過手電,湯玉瑋自然地出去查看別的地方,她側身入內,仔細檢查發報裝置。
從跟著郁秉堅當徒弟,到后來給郁秉堅新招的人當師傅,她一直都有一套她自己的工作原則。除了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可以做到發報“無筆跡”之外,她完全清楚自己的原則為何設置、又能保護什么。雖然自己過目不忘,因此不需要筆記,但她教導自己的徒弟們如何記筆記,如何快速記下核心內容,又讓可能的發現筆記的人完全看不懂——這是最壞的情況之一,正常的情況應該是根本發現不了筆記,每次用完,直接燒毀。所以她工作的地方就算沒有電燈煤油燈,一定有蠟燭和火柴。包里則常年攜帶香煙,臨時點上,掩蓋氣味,佐證煙霧,甚至還能臨時發兩三個字的摩斯碼。
最好的情況是什么?最好的情況是像她這樣,把所有的密碼背下來,自己在腦子里就轉換成密文了。
此外,每次桌子都要擦,只要有時間就一定要擦,否則很容易暴露都摸過什么地方。如果經驗夠老道,甚至可以判斷當時的坐姿和各種文件放在哪里,機關在哪里,這都不好。
機器用多了固然不會像新的,但是人可以打掃去所有的痕跡,假裝自己沒有來過。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高到了強人所難的地步,所以雖然嚴厲但并不打罵——她的教養也阻止她這么干——然而眼前這個張志雄,如果是她徒弟,她真的會打死他。別人打掃不干凈就罷了,至少還知道銷毀。他呢?他直接把密碼本都留在這里。背都不愿意背一下,現查現看,甚至還拿鉛筆勾選。
一會兒出去問問湯玉瑋,軍統如今這樣不堪了?
不過這代碼用的是粵語發音,即威妥瑪拼音還要加上粵語發音,也許張志雄不是廣東人,不會說多少粵語?所以還要看而不能記憶?
她坐下,背幾乎貼到了墻壁,翻開密碼本,又看看發報器,手電來來去去,心里輕輕盤算。
不算是復雜的密碼,看樣子還是昨天用的是短波。如果這么短,接收人就在附近?可是如果在附近,見面就行,為什么要使用電臺?看痕跡昨天還在發報,新鮮的油膩的指印,昨天發報是在交流怎么刺殺她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