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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技術組一個頂仨,但是從不碰內容。什么技術問題,她都能解決。要是聊天說到做什么內容,她一概不說不管不關心。這也奏效,一則問的人寥寥無幾,二則她只需要擺出因為湯玉瑋的出現才消失多年的冷淡面孔就足以阻止別人了。只有一次,眾人開會,在說如何縮短廣告詞的時候,她的手指放在桌面上,管事的說,她就不自覺地敲擊著摩斯碼。
也真是閑極無聊,要不然何至于被人問“你這是干嘛”,幸好他們也不懂。
她覺得自己在這里已經夠出彩了,一分一毫都不能進,要是更出彩,說不定就會掉落新的危險陷阱——就像當初一樣。湯玉瑋上次說的話,她在電臺里聽到的對江湖幫會幾乎津津樂道的傳言,都讓她覺得四處都有覬覦的眼睛,黑暗中的幽幽綠光。
她當然也知道換成別人肯定高興還來不及,可自己手里的黃金從來不是自己想要的,是黃金,也在自己手里,但是不能輕易叫人知道。這些大才,是她不能徹底忘記和刪除,不然早就不要了!
這十年的秘密生涯,她唯一喜歡的編密碼和解密碼,喜歡使用自己這方面的聰明才智,也僅限于此?;仡^看,自己不過是順著時勢,不得已成了現在的樣子。就是再多人覺得自己是從事這一行的料,她也不喜歡。一路走在,在逼不得已之中,有幸運之處,也有不幸的地方,最幸運大概就是遇見了湯玉瑋,否則都不知道自己如此度過這一切,如何化險為夷,活到今天。
說不定早就被哪雙幽幽綠眼的主人給吃掉了。
現在想想當初對湯玉瑋的態度和自己的選擇,多少覺得有些好笑。一開始覺得是危險的東西,誰能想到后來是這樣安全和保護自己的呢?也許愛終究不該是危險的,愛應該永遠是保護的、安全的。只不過想是這樣想,實際中意外情況太多。連自己父母曾給予的,都不能算得上是一直安全的愛。父親愛不愛自己,這個問題她問過了,她想是愛的,只是不是自己期望的那種愛。至于母親——
母親。
自從臺風季過去,母親的病情日益加重,從臭不可聞,到譫妄驚恐,再到昏迷嗜睡,腹水嚴重。她幾乎不敢離開病房,把醫院當家,把電臺和與湯玉瑋的臥室當作偶爾不得已才去的地方。醫生已經鄭重其事地和她說了數次,告訴她母親來日無多、抓緊準備后事。
在醫生面前,她總是鎮定地說好的,知道了,多謝。其實早在發現母親說不出有邏輯的句子時她就知道母親不行了,她只是不愿相信——以為自己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實際上只是和知道“人都會死”一樣,實際上自己和任何一個普通的孩子一樣,在知道自己的母親來日無多的時候,第一反應都是天崩地裂一般的悲傷。
到了十二月,母親大部分時候都在昏迷,依靠營養液維持生命。她一早看好了骨灰盒,聯系好了殯儀館,壽衣都按照母親的喜好準備好了——唯一可惜的是,等到母親不再發脾氣終于可以和她好好討論這件事的時候,母親已經不再具有往日的理智和審美,她只能代為做主了。
“衣服都很好看,媽媽,你會喜歡的。那幾套緞面旗袍,我也給你帶走。反正我也穿不了,我沒有你好看……”
此刻她坐在母親床邊,看著母親的睡顏。母親瘦了太多,倒還凸顯骨相的好,也就看出來自己并沒有遺傳到母親的美麗。
自小,只有她自己這么覺得,母親從未說過。
但母親嘆過氣。她也聽見過。
我做不成你舊式的美麗的女兒,也做不成兒孫滿堂的女兒,但我是你的女兒。
“媽媽,我很幸福,你要相信這一點,好嗎?”
她伸手去撫摸母親裸露在外以便輸液的枯瘦的手,也不用放回被子里——之前放回去過,結果怎么都捂不熱。
病房里只有白熾燈的燈光,她想起小時候有一次,母親在家,生病了,不知怎么碩大的祖宅里就只有她一個人,下人們也不見了,連母親的陪嫁阿姐都不見了——后來才知道是去買藥了——她一個人,懵懵懂懂走到正在發燒的母親床前,而母親向里躺著,背對著她。
那時候她害怕,想上去擁抱母親,卻不敢,漸漸著急起來,心里不斷念著,媽媽,別死。
媽媽,別死。媽媽,別死。
長大了覺得那很幼稚,畢竟是孩童,不知道成年人偶爾發燒是不會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