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可拉斯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內戰的年代,她就是人在上海養尊處優,也一樣焦慮。三月的時候她就開始覺得時局混亂,不知道自己應該往哪里走。錢放在銀行里,貶值不說,還說不好安不安全,她遂忙著去換金子。但金子已經不如往日好換——說到底都是政府的錯:去年三月先是中央銀行帶頭拋售黃金,企圖穩定物價,結果去年十月底開始金價暴漲,從每兩黃金8萬法幣漲成年底的每兩黃金80萬元,她就是手握不少金子和美金也覺得虧得不像話,何況他人?今年開年那一兩個月,整個上海都在哄搶黃金和物資,搞得什么都缺,什么都漲。連她這樣的都覺得日子過得緊了。結果到了2月16日,搞出來一個《經濟緊急措施方案》,干脆禁止了黃金的買賣,限期限價收購黃金,才算平了此事。
老百姓是碰不到金子了,可她想啊。這時候“士庶有別”就是真有別了。
她只能依靠萬小鷹。萬小鷹也的確給她找了許許多多的路子。她一邊感激,一邊也覺得自己太依靠萬小鷹了。那日兩人坐在家里一道讀報紙,她念著蔣中正的致辭,還要發表評論:“‘治解決的途徑已經絕望……政府為捍衛國家統一,保障人民安全,當然不能坐視變亂而不加制止……我敢斷定,決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我們建國工作的完成……’這也說得出口!什么,‘結束訓政’,‘改組政府’,也無非湊自己的一隊人馬,要是真能行,孫公子那一套為什么不行?孫科固然沒出息也沒才干,但下臺也是他們逼下來的!”
她把報紙往下拿了一點點,瞟了一眼旁邊的萬小鷹。坐在那里,什么都沒說。
就跟上次一樣,上次她問萬小鷹,你有什么建議嗎?以前她總是可以從萬小鷹這里獲得很多建議的。沒想到萬小鷹說,你想問什么?除非是專門問什么,否則我不想給你什么建議,因為?因為我不想要對你施加任何影響。
這姑娘,有心事。
可是能是什么呢?她這才發現自己對萬小鷹竟然是如此信任又如何不了解。自己一昧向她索取,真的給過她什么嗎?
所以她給予。
“我是說,你覺得,往下我該怎么辦?”
從茶室出來又去凱司令買了許多蛋糕的那晚,她整理好了自己的想法,條理清晰地說了一遍,然后問萬小鷹。萬小鷹正抱著雙臂坐在自己的右手邊。
“伯父伯母怎么想?”
“他們就是沒有主意啊!”她笑道,“我那些兄弟,侄兒侄女,有的已經出去了,也有的愿意留下,其他親戚倒是都想留下,尤其是和我父母關系好的那些老朋友們。可我總覺得留下不太好。但你也知道不是我做主。”
但是我想問問。我對自己似乎不那么相信,不及我相信你。
“你家的事,我不方便說。”
是啊這話是沒錯的,是一種完美的回避。萬小鷹就該這么說。可自己并不期待她這么說,自己在期待她做不該做出來的事情,超越她的種種“應該”的事情。
在我心里,已經把你當成我的家人。
萬小鷹沒看她,看著別處,臉色并不好看,有點灰朦朦的。
“你呢?”
“嗯?”
“你往下準備怎么辦?”
她以為萬小鷹有計劃,退一萬步,沒計劃也可以現編一個。只是想不到,萬小鷹的計劃不是自己計劃的,是被別人計劃好的。她所認識的萬小鷹,雖然特立獨行,也雷厲風行,總是有所準備。她以為是萬小鷹的性格使然。她知道自己認識的萬小鷹不是一個完整的萬小鷹,但從未想過那一面會是自己完全陌生的樣子,直到自己收到那封信。
直到讀完那封信,她才明白那天晚上,萬小鷹為什么“啊”了一聲之后并不回答問題,反而偏過頭去。
湯玉瑋和裴清璋走后的生活像是一場夢。差不多整整一年,她像是一個渴睡的人,總是睡著,沉迷于花樣繁多的夢境,一時醒來,也不過昏昏沉沉如夢游般喝水吃飯,接著繼續做夢,只想繼續做夢,甚至想把夢做進現實里。
在夢里時間永遠不會結束,她可以一直無視可能到來的結局,無視現實存在的問題,假裝自己和丁雅立是情侶,有名無實、有實無名、或者什么都沒有,名與實都只存在于自己的心里,又怎么樣?總比自己的心里一片荒蕪強——橫豎它遲早會變成一片荒蕪。
4月到來的時候,她每天唯一的“醒來”是關注戰況,等到合上報紙,關上電臺,只要丁雅立再不和她討論,就沒有事,她就繼續回去沉睡。
直到那天,她奉命喬裝一番去法租界的一套別墅里,見一個人。
竟然要喬裝了,她想,需要避人耳目的一定是大事。春雨淅瀝中,她敲了敲門,短二長二。沉重的木門遮蓋了里面所有的聲音。她在心里暗自倒數,五、四、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