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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她在心里說。
時機合適的時候會安排你到新的地方去。
好的,她在心里說。
暫時不去那邊。
她沉默。
她不是落葉,暫時還不需要歸根,還想要在枝頭繼續生長、為枝干提供養分。但是從表面上她竟然一點兒也不像這棵樹上的葉子,反而像是寄生的害蟲。就這樣沉默著,沉默著,不知道什么時候是個頭!她忽然有一種預感,就像預感自己再也見不到阿琬了一樣,也許阿琬都已經回去了,自己還是不能回去。想想自己的價值,自己的能力,自己的手腕,自己干的事——她想也想得到還有許多地方自己可以去,很多事情可以干,只要一日需要錢,一日就需要她,一日需要掩護,就一日需要她繼續當掩護……
煙抽一半,她就扔掉了。這樣也好,一時不著急走,就與丁雅立多呆一時,多呆一時算一時,這樣好,很好,就像不知道已經判了的死刑已經患上的絕癥何時會帶走性命——
不,那不是死刑,不是絕癥。
這也不是。
絕癥是自己的心。
她走出去,路上告訴自己,不要想了,晚上還有事情。
不要想,就不會想著一定要說出來,就不會說出來了。
也許自己終生什么都不能說,知道得太多的人就像一個圖書館,甚至是檔案館,只能別人來查,不能自己傾訴。只有那個嶄新的世界,會默默地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
也許她應該從不奢望別人的理解和了解。別人都不知道你是誰,只能從面具上觀察你,自然不會明白你,甚至不會喜歡你。這是必然。
可她畢竟在裴清璋和湯玉瑋、還有丁雅立那里得到了一些珍貴的理解。
丁雅立……
夜里,在錦江。安靜的小包間里只有她和他兩個人。
“怎么樣,回來一切還好嗎?”她問,順手夾菜給他。
“挺好的,住處不錯,你給的那幾個地址真是好,我隨便去找找,一找一個準,百般合適!”
“你找的哪個?”
“第三個。”
“第三個——那房東沒刁難你?”
“大概看我好歹是個政府官員吧,什么都沒說。”男子笑笑。
她知道房東欺軟怕硬但又謹小慎微,而他也溫和有禮,不然不會如此順利,“那就好。”
“這么久不見,之前慧英還來信說,讓我問候你。”
“她怎么樣?”
“還好,都好,所以說感謝你,當初不是你,就死在日本人的牢里了。”
“說什么鬼話,”她笑道,“那是該我做的,不是不該我做我卻做了的,是義務,不是情義。”
“哦喲,不是情義!”他笑起來,“活像我要和你攀什么情誼故舊似的!”
她也笑起來——也許是累了,身體疲倦了心也疲倦了,開始放棄防備,說些不著邊際沒用的話,又或者是因為她知道,再見到他也會很難了,“也許,我都應該少來這里,畢竟我在上海,還是被不少人認為是一個投敵賣國的漢奸。我怕給你帶來不好的影響。”
兩人桌上放著酒,但是誰也沒喝,沒喝,卻像醉了一樣。
他大笑起來,“那照你這樣說,恰恰來了見了,一塊兒吃飯了,還大笑取樂,才是一種保護,我們都應當自污!”
是啊,自污。他才剛剛開始,而自己已經“泥足深陷”,雖然不曾后悔,可實實在在地想出去了。
兩人笑過一陣,他給兩人滿上酒,雞缸杯,女兒紅,都是難得的好東西。兩人舉杯前,她對他正色道:“靜安,從此以后,我可能會減少來見你的次數了。你要自己多保重。”
“好的,請放心。”
夜深了,她卻不想回家。喝了兩杯酒,春風又暖,她想隨風散一散。遂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散步。這樣的日子也很難得,不用一邊喝酒一邊堅持清醒,也不用在每個拐角都因為有明確去向所以腳步堅定,大可以悠然,大可以逡巡,大可以踟躕,大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偷著深夜才有的浮生之閑。
走著走著,她發現自己無意識地來到了熟悉的路口,左拐再走一百多米,就是丁家。如果此刻走到十字路口,往前看,越過灌木與磚墻,能夠看見丁雅立臥室的燈光。
她不用走上去就知道那窗口一年四時都是什么樣子。
她想起前陣子丁雅立還和她討論是否要賣房的事情來著,所有的財產處理,唯獨這一件還沒解決,因為是他們夫婦共有的,一人出了一半的錢——“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