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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病是從計劃內來到計劃外的,而且漸漸有了野馬脫韁的趨勢。從她記事起,她就知道她的母親是“先天體質弱”、“生下自己之后身體更差”——這話說的好像是生下她是一種罪孽一樣,因為第一她帶走了母親的健康,第二因為她帶走了母親的健康而使得父母不再有孩子,父親拒絕納妾也就沒有了繼承香火的人,第三,因為前兩點,父親流連煙花,母親感到被拋棄,心境日益抑郁,隨著年歲漸長變得偏執:這些都可以怪她。
她早前總是抱著對此類觀點的里外一致的反對和抵制,現在有了閱歷,反觀內心,知道自己表面上當然還是反對這種觀點的,但心底多少也覺得是這樣一回事——不然呢?要不這么多年為什么總是對母親心懷愧疚、哪怕是在母親最無理取鬧的時候?
她印象中母親一直有食不下咽的問題。只是自己還小的時候似乎沒人把這當回事,尤其是母親自己,覺得很不要緊,少吃點正好每年不用放大旗袍,而且幾十歲的年紀身材依舊好,多少有些驕傲。結果前陣子,母親突然大病一場,先是莫名發熱高燒,接著全身疼痛,惡心嘔吐好不容易被壓下去,食欲不振就接踵而至,上腹脹痛一直不緩解,幾日之后又變成腹瀉——這還說不好是病的還是吃了通便藥該有的結果,總之一發不可收拾,她實在看不下去,和湯玉瑋一道強拉母親去醫院。檢查結果出來,醫生說是乙肝。
乙肝?
是。
她努力站住了,不要搖晃,實際上已經不能判斷自己有沒有在搖晃。
現在情況嚴重嗎?
現在嘛……
其實只有一半的意識在聽醫生說話了。但要等到湯玉瑋來,問她,她才知道自己并沒有記住——不能復述,整理不起來——又要等到湯玉瑋從醫生那里回來,她才想起來自己之所以不能復述,是因為精神打擊,是因為醫生說到了很多要用的藥、也要說到了基本上都沒有,然后婉轉地問她能不能弄一點。
她是有渠道,還很可靠,但是不一定都能弄得到,最重要的是,不一定能支付得起治療個好幾年的價錢。
等她鎮定下來,兩人又一道去見醫生,末了得到的答案是,弄藥不容易,先吃點中藥吧。
醫生說這話時并沒有別的表示,只是用略帶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她們兩個。她當然明白那種打量,沒有別的意思,大概好奇她們是否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至少在錢的層面上。
是這樣嗎?不完全是。不是嗎?其實也是。
藥店到了。西藥她問了問,有的極少,價錢又漲了一些。一開始想著這藥吃了也不過緩解癥狀、就不想買,轉念又覺得除了緩解她還有什么能做的?治療、緩解,都在醫院,醫院之外——
你可以給你媽媽增加營養,養好身體,要是不舒服,就吃點藥。
醫生這么說。她把藥買了。然后出門,正好撞見一輛黃包車,卻沒有攔下,選擇走路回家。
母親后來當然是住院了,她不得不陪護,在醫院的爐子旁一邊看著粥一邊做翻譯,和女傭兩班倒——說起來是兩班倒其實有時候她休息她還要出去辦事,一出醫院大門就是湯玉瑋在等著她,親自接她去,又護送她回。這也都還好,費神的是母親和來探望母親的各色等人。
從冷清的大街穿過,一路快步回凡爾登花園,偶爾看見一兩輛停在街邊的汽車,她都會仔細打量,看看是不是認識的人——那些她往日不認識、只是在母親的話語中聽過名字的人。她不想見到她們,但又不得不見,見了還要陪笑臉。她承認自己的算計有點過分,指望著這些人出于面子也好情誼也罷,支援母親的痊愈事業。誰想得到上門探望的只帶了關心,并沒有營養品,好像這里不是上海而是大后方一樣,東西難買,大家沒錢——打牌賭錢的時候就有了!
她們來,她招待,還要專門準備東西招待,還要考慮母親是否合適見客——哪怕她的考慮和決定母親未必會聽——還要準備給母親保暖的東西,還要和租客溝通讓他們不要見怪也不要打擾,方方面面全是算計,最末,還要一道見客。
她的心力只想用來考慮避免母親因營養不好而病情加重,這已經夠難了!
到家,上樓,看見母親疲倦睡了,問過吃藥沒有,和女傭對完賬,和難得在家的租客聊兩句,然后上樓去,開始她耽誤了一天的翻譯工作,從下午時分,一直坐到了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