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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玉瑋看著裴清璋坐在沙發里扭過頭去的樣子,心里的滋味是既愛又愁,憐憫,糾結,焦慮,一缸子倒進去——只好坐到裴清璋身邊道:“不怕。我打發幾個人去看著就是。”
裴清璋看看她,又笑了——只是笑得不如剛才燦爛——伸出手輕輕撩開她的額前一縷頭發,“算了。咱們沒事,她也就安全。你還是拋頭露面的人,要是真出事,合該先一步被抓。想想我要是留在這里,豈不是和你一道等著危險上門來?”
她正要想出一句合適的話不輕不重地回擊,又要起身,忽然有人咚咚敲門,直嚇了兩人一跳,開玩笑的心再也沒了,湯玉瑋讓裴清璋起來,在一旁站著,自己去廚房挑了把趁手的西式廚刀,把門鎖的鉸鏈掛上,不疾不徐地打開了門。
四天后,她如約到巴黎大戲院采訪,姚克的《七重天》,上官云珠、黃宗英、馮喆都在,四個人都是她的朋友,就算不為采訪寫稿,都肯定要來。等采訪完,她到廁所去,關上隔間門,點著一根煙。不時,聽見又有人進來,正好在自己隔壁。
隔間門被敲響,兩個字母,m,e。
于是她寫了個條子,遞過去。對方接過條子,未幾聽見一聲金屬打火機的咔噠聲。
第一張條子上她問的是怎么樣,萬小鷹回復的是已經死了,死透了,已經拉出去燒了。按理知道了此事,也就算是結束。誰知道萬小鷹又遞來一個條子,問裴清璋那邊的情況。她寫,都好,一切安全。心里想起昨日裴清璋收到電報時的感動樣子,那姑娘也是用女書加密發回來的。
只是最近查得很緊,你們要小心。萬小鷹寫。
好。只是你下次也不要派那樣的人來送信了。她寫。
那天咚咚敲門的是萬小鷹的信使,一個大漢,實在狼犺得很,把她嚇一跳,條件反射差點要動手。誰知道那大漢拿出條子,頗有些呆愣地說,給你,條子。“萬小姐的。”
她似乎聽見萬小鷹的嘻嘻笑。遞過來一個條子,“以后有大事。此地不便說,改日,碼頭。”
她敲了幾下,y,e,s。然后離去。
自那之后,三個人的合作關系當然更加牢固。只是這樣一件好事卻被軍統迅速發現然后斬斷一切線索,李士群自然知道出了紕漏,很有可能是在自己人內部,竟然有些投鼠忌器,根據既有線索對外大抓特抓一番,企圖把事情掩混過去——這一鬧,大家都歸于安靜,只好回到乏味的日常里去。
就比如此刻,萬小鷹站在蘇州河邊不起眼的倉庫外,等著河道上劃來載著湯玉瑋的船。
別的事情也不好干了,也不方便干,還是投機倒把最安全。今天她在這里要通宵等船。等船來送最后的東西,等船來載走——雙溪舴艋舟,當然載不動許多愁,但載得動許許多多的貪婪,許許多多,因為貪婪從不叫人發那解不開的愁。
她用來引誘楊淑慧的事情,竟然在裴清璋的幫助下成得又快又好。裴清璋給她通門路,楊淑慧出大錢,一道藏在另一堆由另一群官太太安排的東西里上路運走。她頂頂喜歡這樣的方式,夾帶,層層夾帶,越往里搜越危險,一定會有一層讓搜查的人放棄繼續開包。她相信此去依然會是安全的順利的,只是沒想過為什么前面這些步驟都如此順利,她還以為裴清璋那邊的文書和行賄工作怎么也要拖到秋天去,哪曉得一下子就下來了。上一個初夏夜晚,晚風吹來的的確是清涼和清香,她問裴清璋,怎么這么順利?
裴清璋說,管倉庫的看撈不到好處,簽文書的巴不得再來點好處,“而且,居然只有你知道那里面有藥品,這伙人全都不知道,我說我進去搜刮點老家具,他們也信。”
她笑了,眼睛看著裴清璋,看著那張臉上的云淡風輕。這和數月前在酒店里必須要借酒才能說謊拖延的人是一個人嗎?她差點想說“我以為裴姐姐是從不說謊的人”,但也知道自己的這個話實在幼稚,其實自己對裴清璋了解多少呢?對湯玉瑋就更不了解了。
她們合作,僅此而已。
現在這個夏夜,蘇州河上吹來的是陣陣臭氣,她習慣了但還是聞得出來,于是點上一根煙。本不該亮火星的,應該避人耳目——可是她怕什么?對岸就真有人看見了,誰敢干涉她干的事?
她聽見一點點槳聲,看了一眼,是船。
但要等到船近了她才發現,只有湯玉瑋一個人,“湯姐姐自己劃船來的?”她忍不住要問。
“怎么,你當我不會搖船嗎?”湯玉瑋套好繩索,輕盈地跳下船來,順手拿著船頭的提燈。
“那倒不是。”她借著玻璃罩子發黑的提燈的微光看昏暗中湯玉瑋模糊的身形,“只是沒想到這樣小心。”
“船夫也未必可靠。我只覺得我自己可靠。反正這里弄完,我徒步回去,船我就當放排,讓它順水下去。船家自在下游撈。”湯玉瑋說著走到她身邊,從風衣下掏出一個白布包,“就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