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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玉瑋蹲下——照她看來簡直近于半跪——在她面前,把水遞過來,仰著頭看著她喝完,然后對她說、鄭重其事又輕聲溫柔地說:“昨天,今天,謝謝你。可是以后,再也不要這樣冒險了!”
她本該問湯玉瑋怎么知道,也本該反應過來湯玉瑋當然可以在自己酣睡的凌晨找人問清楚,但剛醒的腦子和疲倦的身體只能感到久違的放松,故而只有感動從心底流淌、滿溢,變成笑容變成眼淚,伴隨著對湯玉瑋要求的點頭回應而掉在地板上,觸地無聲。
那時候湯玉瑋也落淚了,是吧?她記得那雙顧盼生姿的眼睛里的點點星光。也許直到生命的盡頭,她都不會忘記那雙眼睛的樣子。那種懇切,那種溫柔,那種憂慮,那種愛。
愛。
早前,兩人剛剛重逢不久,她還不太愿意靠近湯玉瑋——雖然不是躲避對方更像是在躲避自己的心——湯玉瑋有些重要情報要用最快速度和最安全的方式發出去,遂來找她。那時候當然兩人都知道對方的身份了,但她還是不愿意多看湯玉瑋一眼。寧愿籠罩在湯玉瑋的目光里,也不愿意回頭,一昧地躲。
可那時候也只有躲啊——她對自己笑——那時候發現的事實是,這人回來了,自己竟然如此快樂!由此往下不是只能漸漸確定自己對湯的情感到底是什么嗎?她想去也害怕去確定,于是只好躲避,仿佛看一眼湯都會燙傷。
這種害怕也被湯玉瑋察覺了。于是有一天,那之后不久的一天,是她在家里和母親吵了架,夜里和湯玉瑋出來執行任務,心情不快就把氣撒在湯玉瑋身上、很不愉快地甩開了湯玉瑋的手——
那時候湯玉瑋眼睛里的光芒幾乎是霎時間熄滅,她看見了,轉過身去。卻聽見湯玉瑋在后面對她說,我只求在你身邊保護你,我們一起抗日,如果有一天勝利了,你依然不想見到我,到時候就告訴我,我會走的。
她轉過身,想說點什么,最后還是沒說出口。現在想起當時湯玉瑋那眼神,竟然和半跪在自己面前要自己不再冒險的眼神一樣,甚至連神態都一樣,懇切,無所保護,無所偽裝。
自己多可笑啊,不但否定自己的心,拒絕承認,一開始還不置可否。結果湯玉瑋真的有危險的時候卻去喝了那么一大瓶酒,一直到那一刻都沒有徹底醒來——于是,在那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在自己的閨房里,她帶著宿醉,雙手捧著湯玉瑋的臉,用一樣輕一樣溫柔的聲音說:“好,以后我再也不這樣了,你也不要再爬到窗子外面去,好不好?”
兩人的額頭抵著額頭,相對流著幸福的淚。
她對湯玉瑋說,以后我們再也不哭了,好不好。像是懇求。
湯玉瑋說,好,以后我們再也不哭了。像是承諾。
后來的確沒有再哭了,直到現在。危險依然是危險,可大部分的時間她們都笑著。就比如兩個人一道去執行任務,湯玉瑋給自己拍照的時候那些表情——相機舉起的時候她未必發覺,相機放下的時候她看見湯玉瑋的眼睛,不是那種偷偷干了什么好事的促狹,而是深深的眷戀與疼愛。
她現在明白了,自己感覺煢煢孑立,實際上軟肋是母親,孤獨感的來源也是母親。而同樣一個人在此的湯玉瑋,從事實上來說比自己更加孤單,原先看上卻并無軟肋,但現在有了,便是自己。
這樣也好。至少她與另一個人實實在在地聯結著。一個和自己沒有一星半點血緣關系的人,一個和自己有著最堅實最美好的聯結的人。
“可靠?”德堂問。
“可靠。”湯玉瑋答。兩個人坐在華界的茶館里。到這里來見面,是德堂的主意。湯玉瑋覺得不很安全,因此懷疑是德堂在考驗她——雖然這樣想也很沒道理,考驗什么?但除此以外更沒法做其他的理解。
“就是因為鈔版?”
“不止。也因為在酒店的事。”
“拜碼頭,倒是個說法。”德堂端起茶碗,吹了吹,呷了一口,看樣子不太喜歡,“也只是個說法。”
“往下的事情,我們可以繼續——”她想說依靠,轉念便發現不宜,“利用她手里的資源去做。一邊做事,一邊也繼續看看她的可靠度。”
“嗯。現在到哪一步了?”
“五爺那邊已經復信說東西帶出來了。”
德堂笑起來,“你們這個辦法倒是不錯!”
她陪笑,心道當然好了,在片場手段多,現在除了燈光和雜務,還可以看編劇的一句臺詞是怎么樣寫,是改了還是沒改,就知道是或不是。編劇也只是按照導演意圖修改,哪怕抵死不從,也要改——有的時候干脆導演編劇是一人,這就更方便。
然后導演背靠周佛海這棵大樹,敢惹的也不多。誰知道事情里面是反過來的,周佛海通過這位導演依靠軍統。
“然后呢?”德堂問。
“到萬小鷹指定的地方去拿,讓裴清璋和她配合,演個戲就可以了。”
德堂看著她,“我以前以為,你是孤軍作戰很厲害的那種人。沒想到你還有發掘人才的本事。你和這位裴小姐……”
湯玉瑋豎起了耳朵。要說她把裴清璋拉進這檔子事,有沒有不安,有是有的,只是平常潛伏起來不發作,但每到這種時候,她就開始懷疑。
也不是就懷疑德堂這個人。
也不僅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