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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恨不得肋下生雙翼,直接飛走,她想,蠟做的翅膀也成。
與此同時,裴清璋正在樓下的隔間里,面對著隔間墻壁監聽隔壁眾人在說什么。她聽不懂日語,但又必須要速記,作為錄音的備份——每次這樣做的時候她都覺得不止一個備份,自己也算一個備份——只好用羅馬拼音記下來聽不懂的部分的發音,伺后再想辦法翻回來。
幸好里面還有個翻譯,有個她算是比較熟悉的翻譯,能夠幫上點忙,通過判斷這個人的語氣,她就能大概判斷說話的日本人的意思——至少是傾向——不至于完全抓瞎。
光聽這些76號的漢奸說話,除了阿諛奉承就是阿諛奉承。幸好里面的萬小鷹,主要負責翻譯中國人的奉承和日本人的客套、廢話、指使和傲慢。她不知道在日本人或者會說日語的人看來萬小鷹算不算翻譯得好的,她覺得蠻好的,至少聽萬小鷹她就能基本明白,還能從一個人的嘴里判斷出另外兩個人的神情、態度、以及目的。就是不能判斷出萬小鷹的。
剛才在餐廳撞見萬小鷹,給她嚇一大跳,要不是有個心理準備,她都要結巴了。萬小鷹見到她,還是端著一如既往的熱情向她走來,握她的手,和她寒暄,問她怎么在這里。她搬出常規說辭說自己是過來找人——反正那些法國人,也的確會跑到這里吃飯,尷尬地碰頭要怪就怪日本人和唐惠民,不選國際飯店偏偏選這里。
她問萬小鷹為什么在這里,萬小鷹倒是一點也不避諱,笑著用眼神指一指背后的日本人和唐惠民,說陪上司來宴客,“我吃都沒得吃,一路只能說話。”那樣子,就好像是和家里親友出來吃飯、而萬小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一樣。
裴清璋陪笑,然后告辭。雖然說今天的任務主要不是她來執行,她的主要目的是監視,記錄他們說話的內容都是次要的,主要是一旦生變可以第一時間通知大家撤離,尤其是湯玉瑋。
照以往,她該覺得這是危險的一線了,上去之前會再三考慮——哪怕沒得考慮——而且會覺得其實有更好的人選、更好的方式,用自己來監聽,真是一邊監一邊聽,一個人干兩份活的準資本家行為。這一次不同,這一次她沒說什么就接受了,不為待遇不為安全性——她在這個位置還更加不安全——她為的是湯玉瑋。
一旦生變,她第一個通知的人是酒店的服務生,但最終解救的目標是湯玉瑋。
為了湯玉瑋。
里面的眾人開始喝酒了,盡是舉杯勸酒的聲音,她雖然還握著筆但不再記錄,重新撿起腦海中的線頭腹誹這一次的任務設計得有點天真。密碼本要不要偷,要。但為什么不設一些更好的做法?比如說半路把箱子掉包了(“壓根就沒有這種可能!”),或者讓酒店的工作人員混進去(“根本就不許人進去!”),非要讓湯玉瑋從員工通道的樓頂從上往下吊進來,快一百米高,翻窗進去,翻窗出來,太危險了!
湯玉瑋還安慰她,說不要緊,說沒問題,說她平衡性很好;最后見她還是不放心,只好說,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外面都是特高課,又不準換洗東西,我實在是沒有辦法出來啊。”
總之要快,必須要快,她記得自己說,像是重復任務指示,湯玉瑋則笑笑,“你放心,我動作很快的,”拍拍她的手,“倒是你,要是出了什么問題,你通知我之后就趕緊撤吧。”
她本來想說“我怎么能放下你一個人走”,轉念覺得太過親密,只好說:“按任務,我得協助你快速撤離,在現場想辦法拖延才對啊。”我怎么能拋棄你呢。
湯玉瑋只是笑,她有一點兒想嗔怪對方小瞧自己,但終歸沒說。那樣也很親密。
半年多過去了,她的生活里,公董局的工作變少了,越來越少,讓她有些憂慮;但中美所的工作越來越多,收入不算多卻穩定,減輕了她的一些憂慮,而且中美所的事情絕大部分時候都有湯玉瑋陪著她一起做,仿佛湯玉瑋一下子就成了她的事業伙伴,她以前要瞞著湯玉瑋的事情,現在反而可以依靠湯玉瑋了,放在一年前肯定覺得不可思議。她不否認和湯玉瑋在一處無論是工作還是游玩還是假裝游玩實際上工作,她都很快樂,再艱難復雜危險的任務她都愿意接受,只要湯玉瑋在自己身邊。
也許自己從來都不是可以獨當一面的人,需要一個人作為依靠。以前可以獨當一面,是迫不得已。現在可以依靠了,權且……
可你依靠她,你們到底算什么呢?你對她的情感到底是什么呢?她不止一次在黑暗中躺在床上問自己,尤其在那天帶著湯玉瑋進自己的房間給她看那個樟木箱子的之后。其實她事后后悔自己的舉動,覺得這樣看扁了湯玉瑋,也辱沒了自己。
可要不這樣做,難道就心安理得地收下嗎?她做不到。錢是一回事,湯玉瑋的心意是另一回事,自己的選擇,再是另一回事。第一個是借口,第二個是事實,第三個……
第三個是一道題,她像個參加困難考試的學生,知道答案卻懷疑答案的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