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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走上家門口的水門汀樓梯一邊對自己搖頭,還要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給自己——你都在想什么啊。
沒有用,沒有價值,沒有路可以回去,沒有路可以往前走。所以沒有必要想。
打開門,女傭如常親切地問候她,沒想到這問候里還夾雜著母親的聲音。她走到客廳去,用疲倦的笑容問母親怎么這么高興。母親先招呼她吃飯,說吃完飯再說。她一聽這話就知道大概沒什么好事——亦或者是說,母親如此鄭重其事的事,都是她覺得不重要或者現階段根本不能考慮的事。
果然,吃完飯,兩個人在客廳里,母親對她說,今日她的一個遠房堂叔來上門來,給她介紹親事。說男方是個留在上海還有生意做的“世家子”。這稱謂,她想,一聽就知道肯定和自己一樣,是什么前清官宦的孑遺。果然母親下一句就說對方祖上也是做官的,和她爺爺的哪個堂兄弟是世交,和她的外祖父也認識,也是同年科甲在世的時候可以互稱年兄——林林總總,母親幾乎帶著幾分驕傲在說話,一樣一樣拿著擺出來就好像在擦拭珍貴的古董瓷器,擦好了就可以展示給人看。而她漫不經心地應和,心里想起的是上次去吃講茶的時候,這位堂叔來是來了,什么話都不說,就好像是在看好戲,就像是等待著看誰贏再幫誰,就好像當初挑唆著她父親去投資的人里沒有他一樣。
而母親還是這樣,要么不明就里地給人說兩句就被人給騙了,要么雖然知道個大概但不覺得有什么問題、也就依然這樣做,縱容父親去投資毫無價值的東西、上當受騙,縱容不懷好意的人來給自己做媒,罔顧對方到底是不是好人、那種他們以為的好到底是不是真的好、以及,最終,自己到底愿不愿意,她都不管。
母親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她幾乎是無意識地嘀咕了一句,“十一叔從來也沒有什么好主意。我還記得小時候他勸爸爸去投那個公司,不也一樣虧個干凈。”
然后她就看見母親愣了愣,眼神的溫度立刻涼了下不少。“是啊,那時候……”她這才想起來母親其實不愿意想起那些事,可也不知道怎么收回這話和這話帶來的傷害。好在——或者也是壞在——母親繼續說了下去,立刻轉而說這位堂叔所介紹的男子如何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收入如何,身家幾何。她不用分析不用尋找依據就能想到那家伙一定是在幫日本人做事,不然按照市面的情況,能自保已經不易,怎么可能還越掙越多錢途大好?
就這樣的人,還說是給自己的金龜婿?自己是要多么沒有尊嚴沒有價值、“不值錢”、才會需要找一個日本人的狗去嫁?
“媽媽,我們能先不考慮這件事情嗎?我最近比較忙,有點累。”
母親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說,“還是去吧。人家等著見你呢。”
“過一陣好嗎媽媽?”她說,覺得自己的語氣幾乎近于乞求,她根本沒法去思考這樣的事更不想置身其中,她現在一想相親這件事就只能想到湯玉瑋在吃講茶前后對自己的幫助,想到那個擁抱想到那句話——想著這一切她怎么能去奉承另一個人?接受另一個人?
還是日本人的一條狗……
“媽媽!”母親還在說著她應該去見人家的理由,一百個一千個理由,“我不想去,我一點兒也不想去。”她站起來,“我不去。”
“清璋!”母親換了嚴厲的口吻呵斥她,開始說起找一個這樣的人的不易,斥責她是不是還覺得自己待價而沽,是不是覺得自己還有選擇的權力,“你一個女兒家,總是這樣拋頭露面地出去工作,終歸不合適!”
“媽媽!我不工作咱們能怎么辦?”她來了氣,“咱們家——也是凡人,不也一樣要吃要穿?這世道一天一天地變,還不知道要壞到哪里去,我不工作,哪里來的保障!”
“保障!保障!這些年娘也體諒你的苦衷,可是清璋,你是一個女兒家,你能干什么?你也只能干你現在這些工作,萬一哪一天那法國人走了呢?你怎么辦?你光靠自己,不是長久之計啊!”
她瞪圓了眼睛,“難道我嫁一個不知底細的男人就更有保障了?”
母親又呵斥一聲,真的帶了怒氣,“哪有這樣和母親說話的?我不是剛才都說了,人家家里——”
“媽媽!什么世家子,什么出身,什么同年科甲,我的那些叔叔伯伯舅舅們哪個不是這樣的出身,有什么用?”
她差一點想說“爸爸也是這樣”,但還是沒說出口。
“清璋!”
“媽媽!”她轉身就要走,“我不去,我也不會去。隨便你怎么回絕,我不管,我不去。”
其實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確地拒絕母親的安排。
母親也站起身來,似乎從未被女兒如此對待過,“裴清璋!你敢!你說,你是不是自己、自己——”母親喘著氣,就是說不出后面的話來,她知道母親是懷疑她自由戀愛去了,而且還覺得她沒告訴母親,必定不是什么好人。
不是什么好人嗎?是多好的人啊。只是我,是我……
“我沒有!”
母親說不出那個自以為骯臟的字眼,只好就這么多年怕裴清璋莫須有的辜負父母撫養之恩控訴個沒完,幾乎聲淚俱下,害得女傭緊張、過來勸慰拍背,而她聽不下去,也無法道歉,滿心惱羞成怒與心酸難過,直接上了樓去,走進自己房間外的廁所,將門重重關上。
把水龍頭擰開,后來又關上。哭聲這樣低這樣隱忍,不需要什么遮掩和隱藏。淚滴落在水池里,太輕了,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忘記自己埋頭有多久,只是覺得雙眼擠眼淚的時候很用力很難受,這個張臉都很酸,整個人——
她抬起臉來,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看著滿面的淚痕和紅腫的眼睛,自己的眼神與自己的眼神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