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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她——她在說什么?
“再見。”
啪。電話掛斷了。
她一夜無眠。
凡爾登花園那邊的裴清璋也是一樣失眠。不同的是,湯玉瑋反復想起的是她說的話,而她反復想起的是白日的驚心動魄。她想起自己如何說服那家伙和自己換衣服,讓對方穿自己的衣服跑出去,正好她的衣服他也穿的下,今天穿的還是女式西裝,讓他戴個假發或者帽子跑就行了。那人看著她就像看一個雕塑,一架機器,“嗯”的一聲同意,兩個人背對著換衣服。那人換好,兩人一道把湯玉瑋的跟班抬到衣柜里藏起來,然后那人從隔壁更衣室隨便撿了個帽子就跑了。她此時才覺得自己有些失算,自己穿著這身衣服,等于成了目標,為了安全恐怕還是想辦法換一身,否則出去說不定也很危險。于是她摸索尋找,幸好找到了戲服儲藏室。可等到她正在哪里翻找戲服,就聽見了慢慢走近的腳步聲。
慢慢走近,非常耐心非常輕微,她甚至可以說如果不是自己,別人根本聽不見。但她聽見了,像敲鐘一樣響。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湯玉瑋,她很希望是,也很害怕是。
一邊對你撒謊,一邊生活,今天就是一切謊言揭曉的時刻。
那一刻她想著,一切都完了。就算湯玉瑋不會把她怎么樣,一切也都完了。也許她的生活本來是一支瘸腿的椅子,以往都是靠著墻才能立住,后來與湯玉瑋重逢,才勉強有了一根木棍支持。現在這支木棍要被抽掉了,墻也不復存在,椅子只有倒下這一條路了。
湯玉瑋進來的時候她聽見了,聽得清清楚楚,湯玉瑋邁一步,她就在心里倒數。等到湯玉瑋抓住她的肩膀時,她數到了一。
若非湯玉瑋把她往后拉,她大概會難過地低下頭、彎著腰,輕輕地哭泣。
等四目相對,她看見了湯玉瑋放在身后的那只手,眼淚就再也忍不住。
如果湯玉瑋真的對她出手會怎么樣?也許那樣也好,她現在在深夜一點的黑暗中這樣想,這樣也好啊,這樣自己就會暈過去,什么都不用想了。
什么都不用想,一切交給命運,不再做任何掙扎。
然而她醒著,無比清醒承受著這一場步步驚心。現在想想,被發現的那一刻她竟然不恐懼,反而滿心都是一種哀傷的絕望。那種絕望不是來自于任務失敗,也不是被暗中不知道到底是誰的敵人給抓住,而是害怕被湯玉瑋發現,害怕被發現的后果——假面摘下,真面目相對之后這種生活也就戛然而止,自己再一次回到一個人孤零零地面對世間的殘酷的日子,連偷來的秘密房間秘密花園都被現實給摧毀,從此什么也沒給她留下。
她以為她充滿了應對生活的勇氣的。
原來那一刻自己甚至沒有想到去害怕事情曝光、失去工作,黑暗中她發現自己在自我保護之前,首先想到的竟然是湯玉瑋,首先想到的是兩個人的關系,原來在自己心目中兩人之間已經有了這么深的感情,不,或許她不,或許,只是自己對她。
只是自己在依賴她,而現在……
自己竟然可以這樣依賴她?這樣在乎這一切?在乎一段本來就不現實的感情?在自己沒有察覺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如釀酒一般變深了,自己仿佛是在壇子被打破的那一刻才知道這里面有醇酒。
湯玉瑋選擇了救自己,就像之前那樣。
湯玉瑋。
你為什么要救我?
你選擇不救我,我就可以一路傷心到底了,我就一口氣摔到底了,一切就都碎了,我就自作自受了沒什么好說的,埋怨自己上吊自盡什么的都可以。可是你選擇了救我。我知道你會想什么,我知道這樣的安排是最好的,只要我們彼此不說,誰也不會知道發生了什么。那一刻被打暈的小子根本來不及看到我的臉,我那套衣服我也絕要不回來了,大不了我再去換個發型從此“消失于茫茫人海”,可是你,我還有你,我有你我怎么辦?
黑暗中她仰面躺著,流下滾滾熱淚。
我有你我應該是幸運的,那樣幸運,那樣快樂。因為你給了我這樣多的從前從沒有人給我的東西。從前沒有人會支持我做決定,也沒有人給我支招,沒有人勸我冷靜別著急——勸我的人都沒有,更不會有人帶我去這樣那樣的地方尋找快樂、放松心情,根本沒有人在乎我的快樂我的心情,或者說他們在乎他們以為的我的“快樂”,但是沒有我的心情: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