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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自己有什么不測……
她把手中的煙頭彈掉,不會的,還不會。好像有一種確切的預感,知道自己不會。好像每次對著父母親人的時候,都有一種非常確切的信心,或許也是實質上覺得自己即便出了事他們也不會怎么樣,父母還有哥哥,還有妹妹,自己并不是唯一的那個。
自己對于誰又能是唯一呢?對于美國女友?也不知道她現(xiàn)在怎么樣了,有沒有繼續(xù)在哥大做研究,還是已經換了地方。她曾經對自己說也想去ap,不知道現(xiàn)在進ap沒有,還是那只是說說而已。
曾經的美好生活也只是空中樓閣,說說而已。最終種種想象都變成只能回憶的回憶。
她閉上眼睛,想要在黑暗中看見那美國女子的臉,卻怎么都看不清。一切聲光逐漸模糊,仿佛沉入睡眠之海,末了,黑暗盡頭竟然出現(xiàn)了裴清璋的聲音和背影,那樣清晰,那樣明確,不假思索輕易就可以確認。
她一個激靈醒來。
剛才那番話,那最后一句“你還有我”,她不知怎么就是想這么說。哪怕她的理性深處并沒有放棄對裴清璋的懷疑,她就是想。她可憐裴清璋的緊張與擔憂,甚至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去安慰人家——怎么,你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還有一筆錢放在那里等你揮霍的,你怕什么?人家呢?可她就因為這個才說的那句話嗎?就因為這份憐惜所以毛遂自薦為裴清璋的依靠嗎?不,不是。
還有別的。有的是別的。有的是她不愿意承認的那些別的。比如裴清璋的嫌疑,裴清璋身上的謎團,自己對這些謎團的放任,自己對裴清璋的情感……
不。不要想了。
她在磚墻上碾滅了煙,往回走,準備回去看一眼就走。心里對自己說,反正你回來想著的都是保護自己的祖國與同胞,多保護裴一個,有什么不好嗎?有什么不能嗎?甚至還更加觸手可及一些。你怕什么?
如果有沖突呢?
那是有沖突的那一天才需要考慮的事。
此時此刻,萬小鷹依然在辦公室里。這里的眾人也亂,只是不像裴清璋那里是亂成一團,大家還能維持自己的正常工作,只是各懷的鬼胎幾乎是要顯出來了。萬小鷹當然也懷著自己的異心,只是此事對她來說是好事,無論是基于異心還是基于偽裝,所以她得以平靜地放松地觀察別人的反應。
有些人有些驚惶,大概是知道打美國不等于打中國,又打中國又打美國恐怕會很難;有的人則顯然是一副強裝鎮(zhèn)定的樣子,她于是就著這些人過往的表現(xiàn)揣測他們到底為什么而慌張,只不過這些人她也不用防著——無非是做了些見不得人的事,害怕時局變化要被抓出來,他們怕的是日本人而已;有些人顯然并不當回事,表現(xiàn)得幾乎是玩世不恭,個別因她往日的浪蕩而把她引為同道的還上來問她晚上可去哪里玩,她正好有個借口可以不去:“晚上值班呢,主任要我留下。”這倒是真的,雖然不是李士群親口說的,是唐惠民說的。不知道唐惠民現(xiàn)在是不是覺得自己重新有機會了、想爬出來折騰折騰。
其實這些玩世不恭的才需要關注。畢竟能騙過她的也許只有和她一樣的那些人。
她一邊看人,一邊盤算,根據這些日子以來投機倒把的結果,汪政府的要員里,有些聰明的肯定會覺得日本的統(tǒng)治開始危險了,恐怕會伺機倒向重慶。他們倒向重慶對她來說不是問題,她不擔心那個問題,她甚至支持他們那么做。她需要的僅僅是,知道他們倒向重慶了,然后讓他們知道,自己知道。
其實自己不是一個喜歡要挾人的人,她暗笑,但是這一招還是好用。
也許得抓緊時間去見一見那位醫(yī)生……
整個特工總部里,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盤算。只是未必都如她這樣,想得很美,的確很美。
到了晚上,丁雅立才知道這件事,算是知道得晚的。而她之所以會知道這件事,是因為盛東聲回來的時候跟她說,日本人進來來封倉庫了。她問為什么,盛東聲說是這么一回事,有氣無力,好像是在面對一件大到了自己完全不知道怎么辦的事情。她愣了愣,又聽見盛東聲說從明天起日本人就會禁止使用法幣,“完全禁止。”她一驚,繼而開始快速思考為了家里的錢自己能做點什么。既然不能使用法幣,總要想辦法把這些紙幣變成什么等價的東西,不然只是一堆廢紙,還不知道何年何月會重新有用。
要換,一定要想辦法,盛東聲在問,也讓她問問,萬一她的那些官太太朋友們也有知道的呢?“現(xiàn)在肯定大家都想這么干!”她于是問,還打算問問父母,結果父母那邊反過來問她有沒有渠道,仿佛她就該有似的。
一片混亂,有時候電話都打不出去。外面偶爾聽到速度很快的汽車聲,帶著刺耳的剎車,跟她的心一樣亂。
末了終于問到一個有渠道的人,但是能換多少還不知道,答應明天給她消息,掛上電話,已經夜里十點。她沒有困意,只覺得煩躁,讓盛東聲先去睡,罔顧萬一盛東聲開始打鼾自己一晚上都不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