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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喊,整個辦公室亂作一團,像是驚慌的鳥群,向四面八方飛,幾乎撞到了彼此,更別提等于鳥的羽毛的文件、文件夾、墨水筆、票據(jù)乃至茶杯。
裴清璋站在原地,像是站在臺風眼里,看上去很安靜,眉頭卻出賣了她一樣混亂無助的內(nèi)心。日本人和美國人動手了,竟然敢和美國人動手!敢和美國人動手就意味著敢進租界,敢和美國人動手就意味著和西方列強徹底翻臉了,不管了,當然可以進租界!平日里在華界燒殺搶掠為非作歹的,進了租界還不知道怎么樣!法租界!法租界從這些法國董事到居民都是一群綿羊!巡捕房的巡捕,不和76號串通一氣才怪!這一向最安全的法租界,現(xiàn)在也要不安全了,也要不安全了!
而且如果日本人進來了,郁秉堅那一攤子事怎么辦!且不說還怎么做、做些什么,日本人一進來,豈不是敵人住到了門口、住到了隔壁!日本人要監(jiān)視他們發(fā)現(xiàn)他們將會更容易,抓他們也會更便捷,憲兵隊直接能進來,不再需要借助76號的手,就等于憲兵隊和76號成了兩只手!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躲躲藏藏了,往下還不知道要怎么樣!上次她就覺得自己非常不具備那種所謂“反偵察意識”,臨時出事她都不知道怎么撒謊,到時候萬一出事,自己怎么辦?自己真的能躲得過日本人的檢查和懷疑嗎?
何況這事已經(jīng)是不得不做了,根本沒得選擇!她一方面退出不了,人已經(jīng)在事中還能到哪兒去?脫離這檔子事的途徑只有一個,她死!另一方面,為了錢她也不能不繼續(xù)。萬一日本人進了租界,讓租界不復(fù)存在,她生計無著,不是只能靠著那點津貼暫時支持?租界不存,日本人一來,市面只怕更加凋敝,她又到哪里去找一份合適的待遇足夠支持的工作?到時候還不知道物價漲到哪里去,一份收入如何夠?
她看著自己的雙臂,想到自己手無縛雞之力,想到媽媽更不外如是,家里至多還有個女傭——這感覺就像是一下子給拋到了半空中,只能害怕自己要墜落,卻不能做任何事來阻止自己的墜落。
忽然之間同事打電話的一聲驚呼讓她反應(yīng)過來,自己也應(yīng)該打個電話。只是不能打給媽媽,那樣會嚇著她,還是要等到自己和她當面說。那除此以外……
她想打給湯玉瑋。
什么都不干不問不說不知道,就聽聽湯玉瑋的聲音就行,至少萬不得已,她還可以依靠依靠湯玉瑋。只要湯玉瑋不知道,她一邊撒謊一邊生活也沒什么,她……
可是不知道湯玉瑋在哪里,她總是在這里那里,沒有一個固定的地方。
想到這里,她又開始擔心,萬一日本人已經(jīng)進來了,湯玉瑋安全嗎?在哪里能安全!也許像公董局這樣的地方都不能避免不安全——
突然聽見樓下一片尖叫,仿佛是街面上有人喊了一句“日本人來了”,嚇得秘書們更加慌亂起來,電話都不打了,全在收拾東西像是馬上要跑了。她望著眾人只覺得今夕何夕,卻聽見樓下一個中氣十足的法語嗓音,她知道那是杜伐爾。
也是,他畢竟是領(lǐng)事,此時不來更待何時?
杜伐爾站在樓下先是對樓下慌亂的工作人員喊道,說自己是維希法國的官,和大日本帝國是一起的,和元首是一路的,理應(yīng)受到日本陸軍的保護,日本人不會也不敢進來,叫大家不要驚慌。她聽了這話,一邊恍悟自己剛才沒反應(yīng)過來的這一點,一邊又對杜伐爾感到不齒——這家伙往日最是不屑維希政府,說那都是投降的軟蛋,她也懶得說他照舊拿著維希政府的工資,說這話情何以堪。可想想,人的臉皮總是比獸皮還要厚的。
過了一會兒,杜伐爾上來了,正在對他們訓(xùn)話,安撫他們不要著急,眾人圍著杜伐爾正問問題,忽然電話響了,亂哄哄的沒人去接,杜伐爾的隨從只好自己走過去,接起來先是講了一句法語,接著竟然講了一句英語,然后對她說,利亞,找你的。
她愣愣地走過去,接起來,那邊是湯玉瑋。
“出事了,你那邊還好嗎?”
是出事了,湯玉瑋很清楚。她是在片場收到的消息。
片場其實是個轉(zhuǎn)接消息的好地方。人多口雜,混亂之中什么都混得進去也什么都帶得出來,她總是在這些地方與人交換情報。一個片場所有的眼線她全部認得,做燈光的那個是老手了,會通過燈光的不同打法來給她信號、讓她到不同的地方去查看用密碼寫得字條;做雜務(wù)的小子看上去是新來的實際上是更老的老手,那一側(cè)身就能把條子遞到她手心里的技術(shù),難怪是扒手中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