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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說她是電影記者,她愿意,她也寫那些花邊新聞,為生計,也為了在泱泱花邊新聞里寫一些能看的、不那么下流的東西,但說到底,如果將重重身份剝去,她愿意說自己是一個攝影記者、自由記者。
在如今孤島般的上海說自己是自由記者有些可笑,但她喜歡,而且她能做到。她熱愛新聞事業,也熱愛攝影,最重要的是,熱愛這個民族。
深切的愛是溫柔無波瀾的,就像深切的恨一樣。
煙灰眼看要掉,她看也不看地彈進煙缸,放下筆喝一口咖啡。這時進來一個頭戴報童帽、鼻梁架圓片眼鏡的年輕男子,一看就是家中豪富、喜歡打扮愛出來玩的公子哥兒。他在咖啡店里左顧右盼一番,末了竟然端著咖啡坐在湯玉瑋對面。
她抬頭看一眼他,又把眼神收回去,“這位先生,我們認識嗎?”
“不認識。”他笑著,一手端著咖啡一手捏著咖啡盤,“但不妨從今天開始認識。”
她沒看他,“對不起,我很忙。”
“你是記者,對不對?”他放下咖啡,兩肘放在桌上,整個人湊上去,“我記得,我在辣斐大戲院見過你。”
她抬起眼,瞟了對方一眼,“哦?”
“就是那次——”
他說得眉飛色舞,她看也不看,依舊寫自己的。對方說了一陣自己如何進入放映間、與誰有關系、如何看到了放電影的全過程等等,發現她不理會,眼神就瞟到稿紙上,“你在寫什么,又有什么新鮮花樣了?”說著就要伸手奪過稿紙來看。
那干凈修長的手指剛伸進稿紙里就被她打了一下,不響但疼,他立刻吃疼收了回去。她也不說話,單用鉛筆指著他的眉心,對方立刻結了帳,訕訕而去。
門開了又關,咖啡館里又恢復寧靜,眾人的聊天再度變成低沉的嗡嗡聲。剛才壓在告知稿紙底下的字條,已經被帶走了。
這辦法是她和他一起想的。沒有礙著彼此的身份,甚至完全合理。而且從這一件事起,往下的事情都可以繼續演下去,當時怎么認識,后來怎么重逢,歡喜冤家,諸如此類。反正只要他纏著她,有的是辦法把紙條從她身上轉移到他身上。
他還說,大不了我們甚至可以演到假戀愛,假結婚。
她真心實意地瞪他一眼,做你的夢。
她是一個剛剛回到上海才半年多的留學生,畢業于哥倫比亞大學新聞系,還在紐約從事過一段新聞工作,差一點兒就要成為ap的記者,這都沒錯;她回來才半年就以特別能跑新聞、特別能寫稿而出名,也沒錯:但終歸,她的本質身份,是一個軍統特工。
她學新聞學了四年沒錯,她在香港接受特工訓練也有半年。她在紐約的唐人街認識安良堂的師傅拜入人家門下已經四年。而她有了干這件事的想法,往長了說得有二十六年。她從小就喜歡《刺客列傳》,她迷戀那些憑一人之力就扭轉乾坤的故事,有時候還自己扮演,從小父親母親還有哥哥都說她的是不愛紅妝愛武裝,她引以為傲。很多人回望自己小時候,總有些不堪回首,她不是,她覺得自己特別一以貫之。這種迷戀和豪爽使得她交了五湖四海的朋友,使得她膽子大到跑進堂口眾多的紐約唐人街去閑逛,敢路見不平,敢拜人為師,敢和一眾師兄爭高低,師傅總說她氣血太熱,她笑師傅幾時懂了中醫。
直到她在紐約看見王小亭的那張照片{7}——殘垣斷壁,渾身血污的兒童孤零零地坐在那里號泣——她覺得自己的眼淚是滾燙的,滴在衣服上霎時就蒸發了。她知道父母平安,哥哥妹妹也好,都在準備經過香港到美國來。祖籍南潯長于上海的她也沒有一直把上海當作“故鄉”,仿佛朦朦朧朧地,只有故國的概念。故國被人侵略、同胞被人奴役,她當然憤怒,焦躁得不知道自己該做點什么好,但要直到這張照片,她才知道,她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