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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切雞,可以考慮。就是未必有家里女傭人做得好。女傭人手藝好,可也許過一陣就走了。今天上午自己出門,那崇明婦人又和自己提了一遍。上一次提的時候,自己為了挽留,說愿意給她漲薪,那婦人還是不肯,就是要回家。
女傭說自己有八十老母要照看。她沒法不同意。人家的八十老母有病,她的母親還年輕,還強壯,還美麗,還能隔天就出去打一次牌,要說健康,估計她們倆比女傭都要健康,就是需要女傭照顧她們母女二人起居生活。這到底是官架子,臭架子,還是空架子?
也許是四體不勤導致總要無奈地求人伺候自己的爛架子,擠滿灰塵,搖搖欲墜。
她想搬出自己不好找下一個的事實來挽留女傭,女傭肯定要笑她,說,小姐,別人不知道還情有可原,我是知道的,你在公董局,你漲得起,錢多還怕找不到?
是啊,漲得起。
她看一看眼前山一樣的文件。她漲得起,她很清楚在自己的家庭財政規劃中,她是可以漲,漲完之后再刨去一切費用和要存下來的錢,她的薪俸其實所剩無幾。有時看著那點零余,買什么都不夠,覺得還不如去存了,積少固然能成多,積極少只能成少。
一日三餐,衣服水電,女傭交通,四季禮物,幸好老首飾還有,不必置辦新的——她也置辦不起,她也不需要,需要首飾的只有母親。她的工作就是來支持這些。而母親,以她自己的方式支撐著自己的架子。說起來很合理,其實母親并不喜歡她的工作。就像親戚們說的,不夠體面,甚至干脆就是不體面。官家小姐怎么能拋頭露面?管家小姐怎么能伺候人?還是洋人?那些話她都能編,她裴清璋能隨口做五言七言,能輕易編出一篇法文新聞稿,這些話她也能輕易想出來,她太熟悉他們的白眼冷眼與虛情假意了。
母親也許還是明白她們現在不得不如此的境況的。她也明白,明白這是她自己選的法文專業,在一定要念完大學和一定要找到工作之間折衷,得到眼下這個結果。好也好吧,不能說它不好,予你吃喝綢緞;不好也不好,恰如眼下,她不喜歡這份工作。
當然,她知道相比其他工作,這里沒有騷擾你的上司、沒有粗魯野蠻的日本人,也有穩定的薪酬,發的還是英鎊(這導致她三天兩頭像關注小菜的價錢一樣關注匯率,銀行的黑市的私人的,通通要算),已經好了太多——但她不喜歡,這樣的生活是空虛,她無法想象她要在這樣文字與打字機、油墨和火漆還有斤斤計較的賬本里活到什么時候,她感覺自己煢煢孑立,在風中被吹得四處搖擺,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徹底落下來站定了,或者找到一棵大樹依傍。
哪怕是一根旗桿子都行。她需要一個支撐,她需要有人來明白她。雖然她也知道眼下這木已成舟的不喜歡也有自己的原因,是自己自作自受,但是她還是需要。需要有一個人完全地懂得她支持她,了解她的一切秘密,分擔她的壓力,哪怕只挑擔子輕的那一頭也可以,只要有這個人。
因為她在陽光下的生活卻不能支撐她穿越黑暗堅持下去,黑暗里她有另一種生活。黑暗中的她,是默念密碼,指尖發報,敲擊著點與線、長與短,傳遞著她本不想知道的信息的人。
不知道別人管她們這樣的叫什么,日本人帶頭管這個叫特務,她不太喜歡,何況她只會發報,會竊聽,會速記,別的什么都不會。和那些開鎖打架下毒什么都會的人根本不是一類——她根本就不應該被招納進這一行。可有一點,她愛自己也恨自己、讓別人都愛自己的一點,讓她被看上了:她過目不忘。
年幼在家里找了人授業時,裴之廉就喜歡她這一點。四書五經,她四歲就會背“知止而后有定”,六歲就讀《四書章句集注》,八歲就學會背《項羽本紀》給裴之廉聽,逗爺爺開心。現在想想裴之廉聽完的樣子,那副躲在樓上睡在搖椅里和自己的第五個兒子唯一的女兒背書、以逃避外面的變化家里的紛亂的困倦樣子,其實并不快樂。裴之廉總是和她一起背完,捋胡子,閉眼搖頭,喝一口茶,喃喃地說,要是還開科舉,要是她是男兒。
她那時候不懂這些話,現在懂了,繼而不以為然。
后來她進入公董局,也是這點讓她晉升得快。在所有不體面的工作里,她矬子里面拔大個,選了這個。在所有的公董局職員里,她是為數不多的中國人。在這個人數一向不多的職員群體里,她的法語標準而流利,已經足夠突出,還在一次緊急會議上記住了看過一次的重要文件并當場背給董事們聽,從此就當了董事局的秘書,接著在一個細雨夜被一位華董叫到法國總會去,見到了朱家驊{2}。
她有些擔憂,靠著教養終究沒露出戰戰兢兢的丑態來。起初以為華董要對她做什么,后來又以為朱家驊要干什么,結果什么都沒有發生,全在聊天,跟她敘不出舊就敘親,她祖籍常熟,他祖籍湖州,非要說家里的常熟親戚。那是民國二十五年{3},那時候朱家驊還在當中央政治委員會代理秘書長{4},介紹的時候說了,但她什么都沒想。要等到一年后,二十六年,日本人來了,仗打起來了,朱家驊臨走之前來找她,說雖然見了許多人但你我也要見,說往下的日子肯定會很難過,畢竟是打仗,說你的才華不要浪費,說我有個地方可以給你做事,有些收入,作為補貼,也能發揮你的作用,在敵后為我們抗日救亡發揮作用,說我聽說你不是今年還學了速記{5}嗎,我聽說你學得特別好,那是種了不起的本事,說你的身份你的才華你的能力,不干這個,實在可惜了。
沒功名可考,實在可惜了,現在沒有生死一線的事情做,也成了可惜。她不置可否,剛想要說再考慮考慮,朱家驊就開始說錢,說公董局就是再安全也不會漲薪,歐洲眼看要打起來,一打仗物價就要漲,到時候你家就你一個收入來源,怎么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