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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維山故意道:“搬了家還沒暖房,本來想周末讓你去吃飯呢,那就算了吧。”
公交車到站,尹千陽迅速上了車,跑到車廂末尾坐下,他把腦袋探出窗戶大喊:“我想吃紅燒豬蹄!還有白切肉!告訴聶叔我要陪他喝兩壺!”
人都看不見了,聲音還在馬路上回蕩。聶維山笑著往古玩城走,眼看又要“察言觀色”一下午。
古玩城內人來人往,買主有穿金戴銀的,也有穿汗衫大褲衩的,各店老板也差不多,總之什么德行的人都有。丁漢白這一周給聶維山的功課就是在古玩城晃悠,觀察古玩城里的人怎么交流,了解這行最底層的來往狀態。
剛過中午沒什么人,老板們都在自家店里打瞌睡,聶維山在過道溜達,突然被一件玩意兒吸引了,他進去問:“老板,那個枕頭我能瞧瞧么?”
老板打量他一眼,說:“你過去瞧,別亂碰。”
那是件玉枕,雕工能看出來是機器活兒,料的成色也一般,但樣子特別,所以聶維山研究了好半天。還沒看完,又進來一個衣著光鮮的大姐,大姐掃了一圈,最后也把目光定在了玉枕上。
老板立刻說:“這是北宋的玉枕,中間雕的是獅子,能鎮夢魘。這玉您看看成色,懂行的都得夸一口,何況黃金有價玉物價,多少錢入手都是穩賺。”
聶維山沒有做聲,只聽大姐說:“我房子裝好了想添點兒擺設,這個是挺好看的,要價多少?”
老板壓低聲音,同時伸了四個手指頭:“這個數,您看成嗎?”
聶維山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然后揣上兜撤了。他沒走遠,在隔壁通道晃悠了一圈又折返回來,發現那位大姐已經不在了,伸頭一看,玉枕還在,便問道:“那大姐沒要?”
“說考慮考慮。”老板重新打量了他一遍,“你干嗎的?”
聶維山答:“無業游民進來蹭空調的。”老板耷拉眼笑,再抬眼時she出精光,“別裝,剛才你一笑就知道你懂,可別給我添亂。”
“誰給你添亂啊,規矩我知道。”聶維山說得漫不經心,這行就是這樣,被坑還是撿漏全憑本事,誰也別管誰。所以他剛才一聽要價四十萬就撤了,省的憋不住壞事兒。
人漸漸多了起來,又進來一個老頭,這老頭穿著棉線馬甲,馬甲的兜里露著一截放大鏡手柄,進來轉了一遭,最后也看見了玉枕,端詳片刻就三個字:“忒一般。”
老板說:“這還真不一般,這是北宋的玉獅枕。”
“北宋說的?”老頭還挺倔,“北宋沒你這東西,我不是詐你,你也甭試我。”老板點頭,擺擺手說:“得了,您隨便看吧,本來就是個擺設的東西,喜歡的話三萬塊錢拿走。”
老頭也擺擺手:“圖啥嘛,傾家蕩產為件真品也無妨,贗品次貨,掏一塊錢我都心疼的睡不著覺。”聶維山又忍不住樂了,插話道:“老板,你再便宜點兒賣給我吧。”
老頭急瞪眼:“小伙子,我勸你還是別買,不說拆臺的話,但是告訴你這東西就不對!”
“我知道。”聶維山看周圍沒什么人,便再次進店,“這東西原型是北宋南方白瓷獅枕,獸類紋樣能辟邪,還帶著點兒西域遺風。眼前這個就是現代機器雕刻的,料還不怎么好。”
“內行?”老頭有點兒吃驚,“你多大?”
聶維山回答:“馬上十八,離內行還遠,剛開始學。”他轉頭對老板說,“這樣,你便宜點兒賣給我,我是雕玉的,就想研究研究這獅子,之后重雕一個更好的還你也行。”
老板立刻否認:“沒這樣的買賣,你走了我哪找去?”
“我找人擔保。”聶維山靈機一動,“丁漢白是我師父,我要是跑了你就拖欠他鋪租。”
丁漢白仿佛眼線四布,下午就收到風了,在珍珠茶樓拿著戒尺就要亂考一通。聶維山抱著玉枕樂:“您不是說慈不帶兵,義不行賈么?我現學現賣啊。”
整整一禮拜,聶維山每天都泡在古玩城里,見識了無數起有錢的外行人被坑十幾萬到幾十萬,也見識了各種深藏不露的行家見招拆招,無形中打人嘴巴。
這一棟樓里不停上演著悲喜劇似的,有的拿贗品當撿寶,有的拿真跡換垃圾,老油條能撮一簸箕,真話可能聊倆鐘頭也套不出半句。
好不容易到了周末,他終于能騰出工夫雕玉石了。
舊居民樓的鄰居彼此都認識,聶烽現在早起散步都有伴兒,小區門口買了豆漿油條回來,走到單元樓下正好看見尹千陽在鎖車子。
“聶叔!有我的份兒嗎?”尹千陽幫聶烽拎上,然后一前一后上樓,“我來蹭飯的,中午做什么好吃的啊?”
聶烽說:“你想吃什么咱就做什么,先吃油條墊墊。”
家里聶維山弄著一大塊料正犯難,小件畫了形就能出胚,但大的他不太會畫,怕出不來立體感。尹千陽自覺去餐桌上吃油條,聶烽挽袖子倒豆漿,喊道:“小山,先吃飯吧,吃完我給你瞧瞧。”
尹千陽說:“怎么不問白爺啊,他這個當師父的不到位啊。”
聶維山走來坐下:“師父還沒教過我手藝呢,凈傳授倒騰古玩的事兒了。”三兩口吃完,“爸,你雕過大件么?”
聶烽回想片刻:“雕過,光圖就畫了整整三天。”
吃過早飯聶維山帶尹千陽去附近的菜市場買菜,回來后擠在廚房里準備午飯,他倆效率奇低,尹千陽一直講學校里的事兒,聶維山回應古玩城的事兒,彼此聽得津津有味。
小小的房間里很安靜,即使能聽見樓下收廢品的喊叫和汽車喇叭聲,也能聽見樓上小孩兒跺地板的聲,但絲毫不覺得煩,反而覺得家就是這么個樣子。
一上午過去,聶維山折騰出五道菜,二涼三熱,尹千陽負責湯和飯,全擺好看著相當豐盛。他倆去屋里叫聶烽,推開門卻誰也沒有出聲。
臥室里光線很足,一整排刻刀放在塊兒氈布上,聶烽坐在桌前,手指上纏著層膠布,刀柄擔在虎口處幾乎看不見移位,可想而知手指的力道有多穩。偏偏他還翹著二郎腿,拖鞋在腳面上掛著,一幅悠閑慵懶的勁兒。
聶維山怔怔的:“已經快出完胚了,我操。”
尹千陽小聲問:“聶叔能和白爺比個賽嗎?我就想知道到底誰牛逼,不然我死不瞑目。”
把門關上,他們倆守著一桌子菜開始發呆,過了片刻臥室的門打開,聶烽從里面出來,說:“你們趕緊吃,我洗個手就來,怪我怪我,沒注意時間耽誤了。”
等聶烽洗完手上桌,尹千陽說:“聶叔,你吃這個紅燒豬蹄吧,多補補。”
聶維山問:“爸,已經出完胚了?”
“嗯,出了,你直接細雕就行。”聶烽有些抱歉,“出胚的時候應該教給你的,但我一上手就忘了。”
“沒事兒。”聶維山還沒動筷子,好像在猶豫什么,“爸,你高興么?”
尹千陽會意,給聶烽倒了盅酒,說:“聶叔,雖然我不懂,但是你剛才在屋里雕東西的時候,我看得出你特別自在。”
聶烽沉默片刻:“我現在無債一身輕,刀握在手里,眼盯著料,感覺回到了小山出生前我給他雕嬰兒床的時候。高興,也自在,就剛才一晃兒,我甚至想……”
把酒干掉,他鼓足勇氣說:“想重拾舊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