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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蹲到樹旁邊,抬眼看見聶維山進來了。
聶維山剛把三叔家院子里的雪打掃干凈,兩只手都凍得通紅,他進院后直接去拿門后的大掃把,打算把尹千陽家的院子也掃掃。
白美仙急道:“小山快進來,讓你尹叔掃就行,你別弄啦!”
“沒事兒,我順手就掃了?!甭櫨S山笑著應(yīng)了一句,然后從中間開始掃,幾下就豁出條小路來。他轉(zhuǎn)頭看了眼樹下蹲著的尹千陽,又笑著問:“怎么看著委屈巴巴的,挨訓(xùn)了?”
尹千陽握著鏟子說:“我沒睡好?!?
聶維山掃著雪朝對方走去,然后俯身摸了摸對方的眼瞼,說:“都有黑眼圈了,那你回屋睡會兒吧,我掃完給樹保養(yǎng),你別管了?!?
尹千陽的棉拖鞋都被雪浸濕了,他身子一歪抱住了聶維山的大腿,心灰意冷地說:“我有事兒要跟你商量,關(guān)系到咱們倆的將來。”
聶維山以為他在出洋相,逗趣道:“咱倆的將來怎么樣???”
尹千陽快哭了:“不太好……”
假期的最后一天,尹向東和白美仙在廚房忙活,天寒地凍的,于是準(zhǔn)備了菌菇排骨鍋和八寶飯。尹千結(jié)在房間寫工作報告,只能聽見手指敲鍵盤的聲音。
院子里白茫茫的,積雪漸漸被掃成幾堆,石榴樹和棗樹也被保養(yǎng)完畢。尹千陽藏在厚毛線襪里的腳又冷又麻,站起身時差點兒摔一跤,聶維山只好攬住他,把他扶到了屋門口。
兩個人站在屋檐下看雪,尹千陽想起什么似的說:“吃完飯要不要去趟店里,后院兒肯定都是積雪,別把爺爺滑倒了?!?
聶維山伸手接了片雪花:“三叔早上去了?!毖┗ㄈ诨兂伤椋阉檩p輕抹在尹千陽的下巴上,“別操心了,不是要商量未來么,吃完飯趕緊的?!?
尹千陽眉毛一皺:“不是我嚇唬你,你可要做好心理準(zhǔn)備。”
他倆在屋檐下待到了午飯做熟,等餐桌擺好時才進去,香氣在廚房和餐廳里彌漫著,聶維山干了一上午活兒終于覺出餓來,悶頭吃飯什么話都沒說。
白美仙問:“好吃嗎?”
“太好吃了,我今天得吃三碗飯?!甭櫨S山狼吞虎咽,把白美仙哄得特別開心,正啃著排骨呢,瞥見尹千陽的飯才下去兩三口。
尹千結(jié)也看見了,說:“飯點兒不正經(jīng)吃,半夜讓我給你做宵夜,慣得你?!?
尹千陽用筷子撥拉著米粒兒說:“我沒胃口?!?
聶維山這下也沒什么食欲了,草草吃完便和尹千陽回到了房里,還美其名曰寫作業(yè)。并排坐在書桌前,他問:“你到底怎么了?”
尹千陽崩潰似的捂住臉:“我不想上技校!”
“上什么技校?你上的不是體校么?”聶維山?jīng)]聽明白,把尹千陽的手拉開握著,“撒什么癔癥呢,誰讓你上技校了?”
尹千陽一腦袋栽對方懷里:“我昨晚做了個夢,夢見高中畢業(yè)以后咱倆上技校了。”
“靠,合著就因為一場夢???”聶維山巨無語,“你做的夢都不靠譜,別信?!?
尹千陽說:“我還夢見小宇考上清華了?!?
聶維山猶豫道:“哎?那有點兒準(zhǔn)?!?
說完撫著尹千陽的后背問:“咱倆上技校以后呢?”
尹千陽蹭著對方的衣領(lǐng)說:“我學(xué)的汽修,你學(xué)的美容美發(fā),畢業(yè)的時候咱倆都是技師了?;丶医o我爸媽一看,他倆還挺高興,然后咱們就結(jié)婚了?!?
聶維山臉上一紅,輕聲說:“還能結(jié)婚啊,這多美啊,我也想夢。”
“你美個屁?!币ш柨彀褜Ψ降拿戮久摼€了,“結(jié)婚以后,你在路口開了家理發(fā)店,我在旁邊修自行車,后來咱們有了倆兒子?!?
聶維山快升仙了:“操,還有兒子!從哪兒生的?”
尹千陽的心和窗外的冰雪一樣冷,他聲音顫抖著說:“從哪兒生的不知道,但絕對是咱倆的親兒子,他們考了零蛋讓咱們改卷子,咱們壓根兒都不會。”
聶維山反應(yīng)挺快:“找小宇啊,小宇不是清華畢業(yè)的嗎?”
“你他媽!”尹千陽直起身體,然后一拳砸在了聶維山的心口,“你還沒警醒啊!警鐘都敲響了!”
“敲響什么了?”聶維山用手掌包裹住了尹千陽的拳頭。
尹千陽罵道:“咱倆的將來啊!三百多分上技校,我修車你理發(fā),我的目標(biāo)是多修電動和三輪兒,多掙一個是一個,你的目標(biāo)是多忽悠人辦卡,能坑一個是一個!”
“到了三四十歲,孩子什么都學(xué)不會,咱們被操蛋的生活日成了胡同里有名的窮光蛋,我抽煙喝酒補胎,你打牌飆車燙頭,沒法兒活了!”
聶維山還沒捋清楚,他會的東西多了,怎么就辦卡又燙頭了?抬手對著尹千陽的臉蛋兒連捏帶揉,哄道:“別急別急,魔怔了。你想啊,我怎么會去學(xué)美發(fā)呢,哪怕去人民廣場擺攤兒刻章也不會去學(xué)美發(fā)啊。”
尹千陽又罵:“你以為擺攤兒刻章多牛逼啊!我要不要在你旁邊賣糖稀??!”
動靜越來越大,尹向東敲門進來:“喊叫什么呢,不是寫作業(yè)嗎?”
尹千陽看著尹向東,眼中的情緒幾經(jīng)變化,從愧對父母的內(nèi)疚到猶豫不決的糾結(jié),最后又變成屈服命運的心酸和無奈,他張張嘴:“爸,我想報補習(xí)班。”
聶維山倒吸一口涼氣。
對于他們來說,這相當(dāng)于自殺了。
尹向東十分意外,不確定地問:“小山,他怎么了?”
聶維山還能怎么說,答道:“作業(yè)有點兒難,逼瘋了?!?
門關(guān)上,氣氛很冷,尹千陽拿起筆,一副大徹大悟的樣兒。聶維山翻個白眼也打開書,然后自顧自說道:“商品價值量和社會必要勞動時間成正比還是反比?和社會勞動生產(chǎn)率成正比還是反比?個別勞動時間和商品價值總量成正比還是反比?個別勞動生產(chǎn)率和商品價值量有什么關(guān)系?”
尹千陽皺著眉問:“你念經(jīng)呢?”
聶維山把書扔對方面前:“政治,你背過了嗎?少背一句將來就得多修輛自行車?!?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