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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墓碑群的中央,拱衛著一座巨大的紀念塔,塔身上密密麻麻刻著一個個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
塔下擺滿了鮮花。
陳亂在這片沉默的白色的叢林中找到了姜鳴鳴。
姜鳴鳴和陳亂其實都不太拍照,他們幾乎沒留下什么影像照片。
墓碑照片上的是二十三歲的姜鳴鳴,正大咧咧地朝著鏡頭笑。
但仔細看就會發現,在這張單人照的右下角,姜鳴鳴的手肘橫在那里,似乎正杵著什么東西。
那其實是十五歲的陳亂的肩膀。
陳亂記得這張照片。
是他正式成為機甲組成員的那一天拍的。
事實上的情況是,拍完照片姜鳴鳴就摟著陳亂哭了起碼一個多鐘頭,搞得好像陳亂今天進組明天就會壯烈犧牲一樣。
講道理,雖然機甲組死亡率很高,但也不是沒有活到最后的。
——雖然陳亂也沒活到最后。
他從背包里拿出來一盒早就準備好的巧克力,放在姜鳴鳴的墓碑前,彎下腰輕輕閉上眼睛,用額頭觸碰著冰涼的墓碑頂部。
陳亂知道,這座墓碑之下空無一物。
也知道自己的舉動在江潯和江翎眼中會顯得不合常理。
但是無所謂。
他來此世間一趟,本就沒打算過刻意隱瞞什么。
只是令他意外的是,雙生子也什么都沒說,什么都沒問。
他們只是安靜地站在他身后不遠處的地方,等他回頭。
陳亂沒有回頭,他繼續沿著石板路往前走。
只不過剛走了沒兩步,陳亂就頓住了。
他停下來,轉身,彎腰拍著姜鳴鳴隔壁的那個碑開始笑,直到眼角都笑出了淚花。
笑夠了,陳亂才直起身,半蹲下來與那座墓碑對視。
白色的碑體上,黑白分明地就寫著陳亂的名字。
墓碑上沒有照片,只在名字下方刻著生卒年月,以及一排小字:
s17基地機甲組-戰斗訓練教官,云刺戰斗小隊隊長,時年28歲。
陳亂的手觸碰在自己冰涼的墓碑上。
這一刻他才無比清楚地意識到,陳亂真的真的,已經死了。
但是此刻他又在親眼看著自己的墓碑。
那一刻,巨大的荒誕感仿佛將他整個人擊穿。
直到背后江翎輕輕喊了一聲陳亂的名字,他才恍惚一般回過神來。
他抹了一下眼角,轉過身朝著江潯和江翎招手。
一身沉冷黑衣的青年渾身放松地靠坐在白色的墓碑邊上,半瞇著眼,泛著輕淺灰色的眼瞳里,還帶著些沒消散的怔然。
有一束光正好從天頂上透過來,一半灑在他的肩頭,一半落在碑頂,光束里塵埃飛舞。
陳亂和自己的靈魂靠在一起,漂亮得過分,以至于有些虛幻。
然后江潯和江翎聽到陳亂說:“來,幫我跟我合個影!”
“所以這就是你必須拖著生病的身體也要過來的理由?”
江翎挑眉,看著墓碑上陳亂的名字:“真難為你能在這么小眾的一個遺址紀念館找到個同名同姓的。”
“那不然呢?這么有緣,不來一趟瞻仰一下多可惜。”
陳亂一手哥倆好地摟著墓碑,另一只手比了支槍,很地獄笑話地頂著自己的腦袋笑:“別廢話,快拍,胳膊要舉酸了。”
“行行行,拍,這就拍。”
咔嚓一聲,畫面定格。
江翎還來不及說話,就見陳亂做了個“砰”的口型,手指在自己的太陽穴一戳,懶洋洋地拖著調子發出一聲夸張的“啊——我死了——”,笑出了聲,然后仰面躺了下去。
在這個視角,陳亂只能看到高高的透明天頂。
天頂外是灰色的天空,風飛雪舞。
如果按照原來的軌跡,他已經躺在這里與這片狹小的天空對視了二百年。
他是時代的舊影,是已經過去了很久的戰爭的遺物,早該化成一抔黃土沉眠地下了。
以至于陳亂時常會懷疑,這一切會不會是自己臨死前的一場幻夢,鏡花水月,伸手一撈,就破碎了。
頭頂突然覆蓋過來一片陰影。
是江翎,正抱著手臂垂眼看他:“裝死好玩嗎?”
陳亂閉上眼睛:“死人是不能回答活人的問題的,江翎。”
“死人還不會說話呢。”
他聽到江翎在頭頂嗤笑了一聲,隨后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緊接著他的耳邊傳來了江翎近在咫尺的聲音:“現在我也死了,你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