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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黑漆漆的眼瞳,滿腹早已說過無數次的那些話忽然間就說不出來了,他知道,她是真想知道結果,她不需要安慰和安撫。
他問她,有家屬嗎?
她很坦白,沒有。
我家就剩我一個了,所以醫生,你就告兒我,我能受得住。
一半。
這種手術,風險很大,而且就算在手術臺上進展順利,也免不定之后會有復發的可能。
許沐淡淡的笑,意思是,我有五成的可能,躺在那手術臺上,再也醒不過來了是嗎?
江晟說不出話。
后來,他在醫院后頭的池塘邊看到她,她穿著白色的病服,手里夾著一根煙在抽。
他告訴她,為了身體,她必須戒煙。
她是怎么回答的?
就跟剛剛陸景琛說的話,一字不差,就連表情,都是一模一樣的。
沒多久,她就辦理了出院手術,讓他給她開了一大堆抑制病情的藥,然后買了回國的機票。
她說,我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完成,手術,我不能做。
江晟盛怒,有什么事能重要過你的生命?!
她就在電話那頭笑,很久很久,才輕輕地說了一句:江醫生,你知道嗎?這世上已經沒有什么值得我眷顧,值得我為他而想要努力活下去的東西了。
與其賭上百分之五十會死在手術臺上的風險,不如就這樣,安安靜靜度過僅剩的這幾年光陰。
然而也是她,在一個深夜給他發來郵件,主動把自己近期的病情癥狀告訴他,跟他說,江醫生,我想賭一把了。
她說,我遇到了一個人,我真的,很想為了他,繼續活下去。
江晟一直很好奇,那個人究竟是誰,究竟他有多好,竟然能讓她徹底改變想法。
他問她,這次,你不怕了嗎?
不怕,躺上手術臺后,有可能會再也醒不來嗎?
怕啊。她說。
可是我更怕,讓他親眼目睹我的死亡。
不和命運做抗爭,就沒有生的可能。
萬一呢?
陸景琛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看著眼前的江晟,嘴一張一合,眼前一片模糊。
江晟還問他:“我給她檢查的時候,發現她做過流產手術,那個孩子,是你的吧?”
他喉嚨梗塞,一開口,聲音沙啞干澀:“對。”
“她的身體機能太差了,是不能要孩子的。”
陸景琛腦海里那根緊繃的弦,終于斷了。心像被人一刀狠狠割開,疼痛蔓延四骸。
他木然地站在那兒,弓著背,雙手痛苦蓋住臉,眼睛慢慢紅了。
他想到那個晚上,他把手術單擺在她面前,質問她還是不是一個人,質問她,還有沒有心。
他用了那么多難聽過分的字眼去攻擊她,想要她痛,想看她難過,后悔,他甚至還諷刺她。他想讓她感受自己的痛苦,卻從未想到,其實她的痛,一點都不比他的少。
他甚至能想到,她在剛知道自己有了寶寶,卻不得不選擇接受手術把它流掉的情況下,內心的煎熬和對他的歉疚。她選擇一個人隱瞞和背負所有,即使在那種情況下,她情愿他誤解她,恨她,都不愿把自己心里的苦說出來。
她永遠都是這樣,獨立的,堅韌的,把最壞的,留給自己。
她說,不是我殘忍,是他/她來得不是時候。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于懂得這句話的真正意思。
陸景琛啞著嗓子,艱難問他:“她……還好嗎?”
江晟說:“在積極配合治療,情況還不錯,目前比較穩定。”
陸景琛點著頭,嘴里呢喃:“那就好……幸好……”他下意識去摸口袋的煙盒,里頭卻空空如也,心里一陣煩躁,他終于受不住煎熬,猩紅了雙眼,一拳打在那堅硬的墻壁上,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痛苦而低啞的嘶吼。
他不敢想,如果沒有江晟,如果他不回來,如果大家沒有無意提起,她是不是就要帶著當初自己對她的決絕和絕望,獨自熬過接下來那段痛苦的治療時間,會不會,在某一日,忽然對他心死,失去了對生的期盼,徹底離他遠去。
——
國外一家醫院。
許沐穿著病服,外面裹了件長長的羽絨服,因為要做化療,她在住院的第二天就把原先那頭烏黑亮麗的長發給剃光了,頭上帶了頂紅色的帽子。
她坐在住院部樓下的長椅上,面前支起一個半大不小的畫架,手里拿著只鉛筆正在專注地涂涂畫畫。一個同樣穿著醫院病服的外國小男孩坐在她身邊,小手撐著下巴,認真地看她畫畫。
她畫的是一張人像素描,輪廓清晰,很明顯是一個亞洲人的面孔。
外國小男孩跟她很熟,兩人差不多時間入院,又住在同一間病房,每次要去做化療,打針吃藥,小男孩都表現得格外成熟和堅強。在他的身上,讓許沐更見堅信,自己只要堅持下去,就有機會活下去。
小男孩支起腦袋,歪頭用英語問她,姐姐,你為什么總是畫同一個人啊?他是誰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