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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很好的人,對你很好?!?
“是,很好?!?
一輛大貨從十字路口緩慢地轉了個彎,揚起一路塵,聞遼看著那遠處灰塵直到它們慢慢平息,淡淡地說:“我也會覺得自己欠兒,經常想念小時候我爸媽揍我的那兩下子。有時候想得都哭了?!?
這話讓張若瑤心里發緊,像是一只手抓住她血管死命拉扯那樣,因為感同身受。她也想安慰聞遼,所以和他開玩笑:“我印象里你爸你媽都是特別溫柔的人?!?
聞遼也笑,說,就跟季橋爸媽一樣,親密的家庭關系從外看和從內看是完全不同的。
“我爸也有喝完酒回家耍酒瘋的時候,我媽為這事還跟你媽訴過苦,在你家哭了好久,后來是我爸去把我媽接回來的,你都不知道?!?
張若瑤搖搖頭,她還真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怎么會這樣呢?怎么能這樣呢?很多被遺忘被忽略的東西,從前覺得無所謂,到了想要尋找的時候才發現無處可尋,真成了生命里切實存在的一段缺失了。
記憶里的高樓還在,但現實中已然倒塌,一塊磚石都找不見了。
這可真讓人悲傷。
“好了張若瑤,有來有往才叫聊天
,你現在能跟我講講阿姨的事兒了嗎?”
張若瑤把腿撤回來,然后起身,繞過聞遼,在他另一側重新坐下,把另一條伸出去。
聞遼認命地開始按摩她的另一條腿。
“你怎么知道的?”
聞遼說:“我又不傻,咱倆天天在一塊,你那電話究竟打沒打出去我還不知道?”
“那你一直沒問我。”
“有些秘密,詢問的人要比懷揣的人更糾結,更為難。”
聞遼試探著問:“你今天心情不好,和阿姨有關?”
張若瑤自己也捶著膝蓋,點點頭說:“我不知道從哪開始講。還是你問吧?!?
聞遼斟酌著,斟酌著,最后還是決定直接些。
“阿姨走了幾年了?”
張若瑤看向遠處那個紅綠燈:“十一年。也是冬天,剛好十一年?!?
“因為什么?”
張若瑤說:“生病。”
她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把左手的衣服袖子擼起來了,胳膊肘外側有一塊皮膚微紅,看著并不明顯。她給聞遼看,聞遼摸了摸那兒,說:“你上次告訴我,是大學時候打水不小心燙的,留了疤?!?
張若瑤點頭:“沒錯,是開水燙的,但不是在學校,是在醫院?!?
......
2012年冬,爸爸走后第三年,有人上門介紹對象,被媽媽趕出了門。
2013年春,張若瑤讀大二下學期,媽媽確診,她才知道原來媽媽過去幾年總提起的胃痛其實已經很嚴重。
2014年年初,張若瑤讀大三,媽媽走完了確診后九個月的生命周期。除了最后的時刻,媽媽全程拒絕在醫院接受治療,這讓張若瑤不理解,不接受。從前是這樣,十一年過后回想起,也仍是這樣。
但即便她再不理解,再不接受,媽媽的態度也遠比她要更堅硬,更無懈可擊。
她無法撼動。
如果媽媽是用最后的時間接受姑息治療,用身體較好的狀態來完成人生未盡的一些遺憾,比如旅行,比如去看世界,張若瑤想,她大概也不會如此痛苦,可偏偏媽媽最后的時間也如平常一樣,照常上班,照常衣食起居,照常去超市賣打折的米和菜。甚至在離去之前,還幫她交好了未來幾年的保險,家里的物業費,取暖費,在抽屜里留好了自己辦葬禮的錢,寫了一張紙條,告訴她,應該怎樣辦手續,去哪個派出所,怎樣辦死亡證明,以及應該在哪一個時間點去哪一個銀行取定期存款,那些錢足夠張若瑤個人繳納社保一直到退休,這樣哪怕她一生無所建樹,到了晚年也能有養老金正常生活。還告訴她,瑤瑤,別害怕,我的身后事從簡,媽媽擔心你忙不過來。如果自己不行,就去找三姨姥,讓三姨姥幫幫你,不要不好意思。
這些都算前情。其實最讓張若瑤無法釋懷的,是媽媽說,乖瑤瑤,從你爸爸離開以后,媽媽好像看透了人生無常,對生活已然沒有盼頭,也沒有留戀。如今離開,亦是解脫。
“我恨過我媽,她說她沒什么留戀,我不明白,我為什么不能算作她的盼頭?她的留戀?為什么不能為了我再堅持一下?”
即便她也清楚,可能通過治療延長的生命時長有限,生命質量也并不高,但她仍不能接受,不能接受媽媽這樣“不負責任”的、任性地離去。
“我知道,我媽那個時候已經很痛苦了?!?
“我也知道我不該這樣想,我太自私。”
“我恨我媽,我也恨我自己?!?
聞遼的手臂繞過她,一下一下摩挲著她的頭發:“尊重生命的自主權,是個說起來冠冕堂皇、做起來萬分痛苦的決定。你和阿姨都盡力了,如果你自責,無疑是對自己的二次傷害。”
......
從媽媽確診到離開,張若瑤有很長一段時間好像處在情緒的真空期。
那段日子里,即便心里痛楚,但她統共只掉過兩次眼淚。
“第一次是在我帶我媽去北京看病,回程坐公交,我看到坐在前面的一對夫妻,他們手上也拿著影像科的塑料袋。妻子坐著,她的丈夫站著,他們的手緊緊握在一塊兒,我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很難過。但我不知道自己在難過什么。”
講到這里,張若瑤沒有辦法控制眼淚了。
聞遼說,緩一緩,先別說了。
張若瑤說沒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