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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臂,指天花板一圈兒:“全部,一整個兒,我要重新裝修,重新設計,新的經營模式,不用你操心,所有投入和花銷我來出,但我畢竟不了解這個行業,你得教我學東西,帶我入行。”
張若瑤反應很快,聞遼的意思是這家店從店面到經營,都是兩個人各付出一半,合伙做生意,這樣的模式也常見。不過鑒于她沒掏錢,后面店里盈利了,一定是要先把聞遼的前期投資扣出去的,再之后才是收益平分。
其實挺公平的,可張若瑤覺得重點不在這,她好像聽到了個大笑話,聞遼此操作有點熟悉,跟劉衛勇能喝一壺酒,這倆人半斤八兩,都是太拿自己當回事兒了。
“你不了解就敢入行?”
“有什么不敢?你還能坑我?”
聞遼笑:“而且我也不是完完全全不了解,我找了另一家壽衣店,在那呆了一個星期?!?
他沒出現的這些日子,是去取經了。
聞遼說:“榮城殯葬店幾乎都集中在殯儀館前面那條街,再就是公墓附近,像你這樣開在醫院門口還是零星少數,我在殯儀館周邊也算是實習過了,多了不說,最起碼殯葬的流程習俗,還有幾個大的進貨渠道和利潤點我搞明白了。”
他找的是殯儀館門口最大的一家店,人家門頭都不一樣,寫的是殯葬用品大全,旁邊那家更是連“用品自選超市”都做起來了。聞遼之前一直覺得這個行業神秘,它畢竟不像衣食住行,是每個人每天都會接觸的東西,而且所謂的賺死人錢,好說不好聽,但現在他的看法不一樣了。
這是一個很成熟的行業,是一門生意,這并不神秘,也不可恥,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之事,每個人都要經歷它,也總要有人從事它。也是有了比較以后,他才知道行業上下限有多大,和經營完善、先進的壽衣店相比,張若瑤這里好像還停留在上個世紀。
那些壽盒和柜臺上的積灰也佐證了他的猜想,這些年,張若瑤每天都坐在這里,卻根本沒有好好經營。或許是她根本對這行興致寥寥。他其實很想問問張若瑤具體原因,與其這樣,那還不如干點別的去。
張若瑤不吃這套:“你瞎打聽,人家就能把進貨渠道告訴你?”
“廢話,我又不傻,我又不會說我是來搶生意的?!?
聞遼笑:“我說我是寫小說的,來這積累寫作素材來了,我給了錢,跟老板說幫他干一個星期活,人家老板通情達理,我們聊得很愉快。”
張若瑤心里在罵人,但忍不住抿抿嘴唇,笑了下,又迅速斂去了。她把保鮮膜又重新蓋回到西瓜上,嚴絲合縫貼好:“我自己的店開得好好的,為什么要跟你合伙?”
聞遼只當張若瑤在嘴硬,開得好好的你往外出租?
“你的店怎么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肯定不如街尾那家生意好?!?
這一條街其實有兩家壽衣店,另外一家開在街尾,離醫院正門更遠,地理位置上其實不如張若瑤,但聞遼中午吃完飯站在任猛家店門口觀察了一會兒,看到一連兩個客人,都是從街頭走到街尾,路過張若瑤這駐足觀望后,還是推開了另一家的門。
聞遼過去看了一眼,難怪,另一家很顯然店剛開不久,裝修很新,兩扇對開玻璃門干凈亮堂,在外面可以瞧見店內布局,雖不如殯儀館附近的那些店那么卷,但不論別的,就說整排衣架,壽服壽被壽鞋都擺在明面上,不同款式不同顏色,明明白白,一看就是用了心。店主也是女的,拎著笤帚出來掃門口臺階,注意到聞遼一直在往那邊看,對視間聞遼朝人家笑笑,轉過了頭。
他想,他遲早得進店里去看看,知己知彼。
“你看你看你看你看,還是那個樣兒,這么多年一點沒變,誰說了你不愛聽的就把臉兒繃著。”
聞遼指指張若瑤。
他覺得自己說的是事實,張若瑤不該生氣,什么事情不得在改變中進步?這是客觀規律。
張若瑤向后靠,放松表情,靠在椅子上翹著腿:“你問我這么多,是不是該我問問你了。”
聞遼笑話她裝出一副老板款兒,說:“成,您問。”
“你為什么對這行感興趣?”
聞遼如實作答:“沒別的,就是好奇。”
“從什么時候開始?”
“從我碰到你那天?!?
聞遼目光看向張若瑤身后,墻上高高的架子,上面那一排壽衣袋子。
張若瑤說過,這一般都是家中父母老人重病,買來沖喜,暫放在店里的,聞遼坦白承認他之前根本一丁點都不了解殯葬行業,他也從不相信什么中微子,不相信有人間以外的世界存在,但就是那一天,他瞧見這一排袋子時才開始突然心有蕩波,確切地講,是他看到來付錢的那對夫妻撫摸手藝衣擺上的刺繡,小聲討論說這個花好看,咱媽喜歡這個花,那一刻,聞遼覺得,殯葬行業從古時候傳到今天,絕對是有道理的,是有原因的。
這里面一定還有許多值得他挖掘的東西,不論是現實層面還是感情層面,這好像也完全符合他對于事業“有意思、有趣”的
要求。
聞遼再一次覺得自己回到榮城是某種注定。
他還有話想說,但張若瑤打斷他了。
“你講這么多,天花亂墜,你就那么確定你真能經營好?”
張若瑤覺得要把話說在前面:“你算過嗎?按你說的,重新裝修,重新開業,你要投入多少?你還要付給我房租,我們一碼歸一碼。要是賠了怎么辦?”
話問出口張若瑤就后悔了,因為聞遼笑了,漏一排大白牙,跟她記憶里一模一樣,好像回到了小時候那副暴發戶的煩人嘴臉,他雙手撐著柜臺玻璃沿兒,身體前傾:“沒事啊,我不差錢?!?
似乎是怕張若瑤心不定,又換上正經神色:“張若瑤,我想干的事兒,就一定干的成?!?
“退一萬步講,就算賠了,我也有承擔風險的能力,我為我自己的選擇負責?!?
“你除了要花時間教我,對我傾囊相授以外,不會失去任何東西,你的店還是你的店,你的錢還是你的錢,房租我照給。如果你擔心,我也可以按你現在的收入,折算三年提前給你,你是零投入,零風險?!?
“總不會比現在更差了。你怕什么呢?”
張若瑤看著他,安安靜靜,四目相對。
一秒,兩秒。
幾秒鐘過后,聞遼先破了功,撐著柜子開始大笑,擺手:“不行,我好像沒辦法跟你說正經的,你別那么看我,我都起雞皮疙瘩了,真的?!?
張若瑤也挪開臉去。
聞遼笑夠了,端正態度,說:“我盡我最大努力,跟你一起開好這個店?!?
“就算不盡如人意也沒關系,有我呢,我給你兜底?!?
“人生總要有點追求,要勇于嘗試,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