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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若瑤索性把手機開免提,擱在桌上,繼續閉目養神,電腦屏幕里,種田游戲的小人站在田地之中,一呼一吸,身邊的寵物在轉圈。
“張若瑤?!?
“嗯?!?
“我知道你為什么一見我就跟我鬧別扭了?!?
聞遼的話像是一記突然的撞鐘,聲波漾著,從很遠,很遠之外傳來。
對面醫院急診門口,救護車燈滅了。
夜晚又變成了單一的,空洞的黑。
在這烘熱的夏夜里,聞遼的聲音逐漸清晰,他說:“我才明白過來呢,你以為我那時候死了,是不是?”
張若瑤猛地掐了一下大腿。
2009年,冬天,榮城城西塑膠廠聚合反應釜發生事故。
當天恰逢工廠元旦聯歡會,在場安全員和技術工人迅速趕到現場維護,但因處理不當造成二次爆炸,引起連鎖火災,成為當年重大事故,登了新聞。
聞遼的爸媽、張若瑤的爸爸都在這場事故中離世。
張若瑤媽媽早在幾年前的廠子改制中下崗,當天她正在家里拖地,看電視,巨響將茶幾上的遙控器震掉在地,電池飛了出來。
聞遼愛湊熱鬧,那天也去了聯歡會。
張若瑤后來再沒見過聞遼,那段時間家屬樓幾乎每家每戶都有事情要處理,誰也沒有余下的精力去管別人,有人說,聞遼也被救護車帶走了,也有人說,聞工一家三口都沒救回來。
次年,城西塑膠廠關停。
又一年,榮城危舊房及城中村改造范圍大幅擴展,家屬樓拆遷。
再一年,張若瑤家搬至新開發的回遷樓。
......
張若瑤如今想想,她之所以總覺沒力氣與命運糾纏,是因為她深知對手強悍,巨大齒輪履履生風,滾滾向前,她光是抓緊那細密的輻條跟著動,便已經用盡所有力氣了。
而在她重新看到聞遼的這一眼之前,她不知原來命運還走回頭路。
有些從她生命中抽離的東西還會回來。有些人,她此生還能再見。
第4章 四逃避未必有用,但一定不可恥……
事故處理結果公布后,作為家屬,張若瑤和媽媽拿到了賠償。很長一段時間,媽媽都處在難以自拔的悲傷里,最常自言自語的話是“媽媽和爸爸這輩子還沒過夠”,還有“沒辦法,緣分就到這了”。
在那之前張若瑤并沒細想過所謂緣分究竟是個什么東西,在那之后,她慢慢開始對緣分有了形象的感觸,就像一根線一樣,一人一邊,各自拽著兩頭,兩人行進方向不一樣會斷,陰陽相隔了當然也會斷。
人死了,會進入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嗎?
高三那年張若瑤和學校打了申請,沒再住校,媽媽在實驗中學旁邊租了個小屋陪讀,張若瑤每晚九點半下晚自習,九點四十五到家,吃兩口夜宵,十點洗漱,十點十五開始看書背單詞做題,做一個小時,十一點
半前上床睡覺。
張若瑤晚上時常聽到媽媽做噩夢,嗚嗚咽咽的,然后醒來,去衛生間,很久不出來,如此往復。后來媽媽意識到可能會影響張若瑤睡覺,第二天上課沒精神,就強行讓張若瑤睡前關緊臥室門。
張若瑤聽話關門,在媽媽睡著以后,再把門開一條縫。她害怕,也怕媽媽會害怕。
那是張若瑤第一次接觸死亡,第一次接受親人的離去,其實她也睡不著,白天上課很累,但很奇怪,再累也睡不著,她打發時間的方法是幻想,幻想人死后的世界會是什么樣子。
多年以后迪士尼出了電影《尋夢環游記》,討論生死之界,電影上映時張若瑤剛入殯葬行業一年,真正從事這份工作、和逝者打交道以后,她反倒堅信,死亡就是結束,人死萬事空,就是沒有了,什么都沒了,沒有誰比殯葬行業從業者能知曉這個世界唯物主義的真相。
但她一個人去電影院看了那部電影,記起了自己高三那年數個深夜里的幻想。
是的,她幻想中,死后的世界就應該是那個樣子的,和人間沒有什么區別,一樣有白天黑夜,有城市鄉村,房屋小區,有公共設施,公共交通,人們要上學,要工作,一切都盡然有序,爸爸剛落腳,也不知道對那邊的路熟不熟。哦,說到路,那邊的東南西北是和這邊一樣嗎?還是反過來的?貨幣怎么兌換?那邊賺工資也要存起來嗎?有銀行嗎?銀行可以貸款嗎?
......張若瑤每天就在幻想這些東西。
她也會想起聞遼。
事故發生以后她不是沒有找過聞遼,可誰也沒有他的消息。那段時間的職工家屬院既安靜又吵鬧,安靜是因為家家閉戶,吵鬧是因為每家每戶關起門來,都有自己的難關要過,都有自己的眼淚要擦,廠子倒閉了,人都搬走了,從前一起長大的許多玩伴本就因為四散各處讀高中而減少了聯絡,那件事情過后更沒了交集。
張若瑤和媽媽搬家的時候,她前腳跨上貨車后斗,后腳便看見從小和她玩得很好的女孩兒,叫孟雙,拎了菜回來,站在樓道門口看著她。也就是小時候站在人堆兒最前面和一群男生對峙,還用皮筋兒把聞遼捆起來的女生,話多,愛笑,嗓門兒大。
孟雙家也快要搬走了,孟雙爸爸在事故中受傷了,家里一時沒了收入來源,聽說孟雙奶奶也一股火病了,她媽每天以淚洗面。
張若瑤的話堵在了喉嚨,沒有問出口。其實她很想問問孟雙,事故發生之前,或者之后,你有沒有見過聞遼?
前幾天聞遼他小叔來了,帶了幾個人上聞遼家,他們都穿著黑衣服,低著頭沉默不語,草草收拾了東西就走了,門上上了把大鎖。這也成了一直以來懸于張若瑤心頭的一個結,說句不好聽的,她不知道這應該算是一種希望尚存的安慰,還是另一種折磨。在那些深夜的幻想里,除了爸爸,她也不受控地常常想起聞遼,按照那些流言,或許,聞遼現在也已身處另一個世界?
也是從這時開始,張若瑤開始明白并認同媽媽所說的,這世上人與人的緣分是那樣纖細,干脆,說斷就斷了。
聞遼的電話再也沒有打通過,聞遼家門上的那把大鎖很快就蒙了灰,張若瑤在緩慢地接受這一切。彼時她站在貨車后斗扶著冰箱,看著站在樓道口的孟雙,那是貫穿童年和青春期最好的玩伴,兩個女孩子遠遠對望了一眼,車開了,她們誰也沒有說話。
張若瑤后來再也沒有見過孟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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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遼是什么時候意識到他跟張若瑤之間可能存在天大的誤會呢?
是在晚上的燒烤店。
任猛爸媽下崗早,早就搬離了城西那一片,事故發生的時候任猛又在外地讀職高,只是電話里聽爸媽說了一嘴,說上面下來人了,好大的事兒呢,又說這廠子也是命數該盡了,早幾年就已經入不敷出,只是這臨了了闖這么大的禍,連累這么多人,真造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