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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這樣的嗎?你晚上回家抱著閨女親個沒完的時候呢?
張若瑤沒什么閑心探討哲學,她只是覺得很多無奈其實都算不得無奈,不是家庭或孩子阻礙了你實現(xiàn)精彩人生的腳步,而是因為你的主動追求。
你追求一種幸福,然后得償所愿,那么做出一些交換就是理所應當?shù)氖隆R烙械眠x這三個字本身就是一種幸運,有得選,證明你還有索取或放棄的權(quán)利,這世界上還有很多不可做選擇的事。命運之中很多饋贈和懲罰,可是不經(jīng)你同意的。
任猛今晚連發(fā)兩條朋友圈,顯然是真高興,這才是真正的老友重逢,第一條是喝高了,發(fā)錯了,發(fā)了一句驢唇不對馬嘴的話,第二條是一張照片,照片里面兩個男人同時舉杯,大扎啤杯子碰在一起,配文:歲月是把殺豬刀哇!
張若瑤沒給他點贊。
聞遼的好友申請剛被她通過,此刻聊天框在最上面,她點開聞遼的朋友圈,看見里面精彩萬分,要么四宮格,要么九宮格,無需放大縮略圖,僅憑ip定位就足以令人眼花,他基本就沒閑著過,國內(nèi)國外滿世界地轉(zhuǎn)悠,一身戶外裝扮張開雙臂拍個背影,身前景色遙遠,雪山靜謐......種種一切顯示出他優(yōu)渥的經(jīng)濟條件及出色的精力。
合理,反正他一直都是這樣的,朋友多,閑不住,好像這世界上永遠都有事情勾著他。
張若瑤一個人坐在十足安靜的深夜里,緩緩閉上了眼睛。
她開始努力在記憶里搜尋從前的聞遼,還有她和聞遼的最后一次見面。
是在他們高二的時候,冬天,某個周末,聞遼騎了輛粉拼黑色特顯眼的死飛,去她校門口看她。
她和聞遼高中終于不同校了,他們中考都是超常發(fā)揮,倆人都進了市里前兩百,可以在一高和實驗中任選。榮城一高是最好的,但張若瑤最終選擇了更遠一些的實驗,因為實驗給她媽打了電話來挖角,承諾會安排進最好的班級,免三年宿舍費,一年伙食費,還有一筆小小的現(xiàn)金獎勵。
家里倒也不是差這一點點錢,但張若瑤執(zhí)意去實驗,主要是覺得自己被“重視”,被“肯定”了,還因為實驗中學住校,月休一天,那時正處青春期的她和爸媽諸多矛盾,渴望一些自由。
實驗中學的飯是真難吃啊。
聞遼在一高也住校,周休,他每周末騎車往返四十多公里偷偷去給張若瑤送好吃的,新開的奶茶,肯德基,糖雪球,章魚小丸子,還有他媽親手攤的雞蛋餅夾菜,再同她聊兩句各自學校的事。
張若瑤每次隔著欄桿來見他都像做賊。
她不肯讓同學知道她有這么一號青梅竹馬,有那么一次被撞見,室友說,張若瑤原來你有男朋友,跟咱們班長一樣高,好像還比咱們班長帥,她矢口否認,但心里仍有種微妙的輕盈和驕傲。
她把零食分享出去,靜靜聽著她們談論愛情。
年輕的女孩子們,當然是對愛情有幻想的。
最后那次見面,聞遼給她帶了章魚小丸子,但是老板把木魚花錯放成海苔碎了,張若瑤吃東西可挑了,不愛吃海苔碎,她嫌粘牙,只吃了一顆就推給聞遼,聞遼也不說話,就一顆一顆往嘴里塞,他好像不太高興,張若瑤看出來了,問了一嘴,說你怎么了?聞遼不肯明說,只用鞋踢著自行車輪轂。
張若瑤說,你不說算了,我回去了。
聞遼扔了紙盒終于開口,下周你月休,去看我比賽吧?
他參加了市里舉辦的室內(nèi)三人籃球賽,下周是半決賽。
張若瑤說不行,下周末要跟我們班長去給班里采購練習冊。
聞遼忽然大聲,說采購練習冊缺你一個啊?你們班長連點書都搬不了?傻了吧唧白長一大個兒了?
張若瑤切了一聲,說你不傻,你看誰都不如你。
——你知不知道我進半決賽多難?就是想你來看看,我求過你幾回?
——求我干什么?我在場你能內(nèi)定冠軍還是怎么的?
——張若瑤你今天又氣兒不順了是不是?次次拿我撒火!
——你不樂意聽你走啊!又不是我求你來的!
話不投機半句多,張若瑤率先沒了耐心,轉(zhuǎn)身要走,聞遼也轉(zhuǎn)身騎上車,告訴張若瑤:“我以后不周周都來了,你零食省著點吃吧。”
張若瑤恨不能把那一袋子吃的從欄桿上面丟過去,砸他身上,她稀罕?跟誰甩臉呢。
后來想想,那天她和聞遼互懟根本就是話趕話,沒來由的,可能是那個年紀情緒波動大,她其實很少對身邊人有攻擊性,她的刺向來藏得很好的,唯有對父母,還有聞遼,那些鋒芒只有對待最親近的人才會盡數(shù)閃亮。
張若瑤透過欄桿縫隙看聞遼騎車離開的背影,看他身上穿著一高的校服被風吹鼓,莫名其妙就哭了。
她那時并不知道那是她和聞遼的最后一次見面。
若是知道。
若是知道的話,她不跟他斗嘴了。
......
張若瑤閉著眼睛,感受周遭空氣和氣味。
她這些年有個小習慣,會閉上眼睛幻想自己回到往年的某一個場景里。壽衣店里除了黃紙和長香,永遠有種揮之不去的陳舊味兒,似木頭發(fā)霉,她找不到源頭,可這味道又似曾相識,同樣辛烈,貫穿一整段漫長記憶。
她和聞遼那次吵架之后,隔了一周,周六中午,榮城下雪了。
難得的月休,下午開始放假,她借了室友手機給聞遼發(fā)短信,還端著呢,心下來了,臉還下不來,就五個字兒:籃球賽在哪。
聞遼秒回,說祖宗,你想什么呢?早打完了,我在廠子食堂跟我爸媽吃飯呢,這不快元旦了么?廠子
搞聯(lián)歡會聚餐,我還看見你爸了,你爸還問我在一高成績怎么樣呢。
張若瑤問:你怎么說?
聞遼說:我說沒瑤瑤好。
瑤瑤,切,瑤瑤是你叫的啊?
張若瑤又不覺得生氣了,一抹臉兒,笑了。
她把手機還給室友,室友說下午一起去逛街,想去買個新的洗面奶,張若瑤說行,她也想去買個好一點的護發(fā)素,她最寶貝她的頭發(fā)了。
室友又問張若瑤,你上周給我們的分的糖炒栗子是在哪家買的?真甜,我還想去再買點,張若瑤說,那你可得把手機再給我用用,我去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