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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一個人上門,其實就是想問問張若瑤又看他哪里不順眼了,老友重逢,不說溫馨,也總不該是劍拔弩張的。
在他的注視里,張若瑤順手拍亮了屋里的燈,繞過他,走進柜臺里,坐在電腦前擦了擦手,然后慢悠悠將西瓜上的保鮮膜撕掉,用不銹鋼勺子挖了,一勺一勺往嘴里送,邊看著電腦屏幕,邊嚼得咵嚓咵嚓,有些汁水迸在桌面上,被她用手指肚揩去。
“張若瑤?!?
他還想說點什么,可發現沒什么好講,張若瑤的態度簡直就是一塊毫無縫隙的鐵板,害得他只能字正腔圓地喊一聲她的名字,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玻璃不結實,壓碎了你賠?!?
壽衣店布局簡單,圍攏三面一圈不銹鋼貨架,下方是壽衣包裝袋,上方是壽盒,還有半圈齊腰高的玻璃柜,放了些黃紙元寶和香燭。角落一道窄窄的向上樓梯。聞遼原本雙臂輕撐在玻璃柜臺上瞧著她,聞言只好收回了手,看看手掌,一層灰。
“......你平時不擦擦玻璃嗎?真能糊弄。”
“管好你自己得了?!?
聞遼來之前換過一套衣服,原本打車快到了,結果司機說橋洞積水過不去,把他放在了路邊,風攜著雨把他傘都刮飛了,狼狽得很,他只好回酒店去換了一套干凈襯衫,再坐公交來見她,這會兒摸摸褲子口袋,空的,伸長了胳膊從她桌上撈來紙抽,抽了兩張擦手,擦完手又幫她擦了擦玻璃面上的一層。
張若瑤看都沒看他。
“哎,你怎么想起干這行了?”
張若瑤不說話,一只手扶著西瓜,一只手開始點起鼠標,滴滴答答。
“你這店有七十平嗎?我看著不像呢?”
咵嚓咵嚓。
“你什么時候回的榮城?還是這些年一直在這?你爸你媽,叔叔阿姨呢?在家?”
滴滴答答。
聞遼被徹徹底底忽略了,卻也沒覺出什么氣惱來,他再次倚靠著玻璃柜沿兒,目光這次堪堪能夠掃過張若瑤的電腦屏幕,總算看清了,靠,還以為她在忙什么了不得的事兒,原來是在打游戲,好像是某款像素風的種田游戲,小人橫著走完豎著走,在田野和湖邊忙碌。
他不急,她玩著,吃著,他就看著,順便繼續打量這店里布局。
這是他第一次走進一家殯葬用品店。
聞遼覺得自己算是不重視傳統習俗的那一撥年輕人,他曾玩笑般想過幻想
過自己的葬禮,他希望是熱熱鬧鬧的,要請自己最喜歡的搖滾樂隊來演出,哪怕花光他所有的遺產都無所謂,然后在網上廣發請柬,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可以來,一起蹦,一起跳,最好有人能抱著他的骨灰盒一起,別把他揚出來就行,這樣他能為朋友們最后做一件好事,畢竟現在音樂節門票可貴了。
想著想著,竟然忍不住笑出來了。
外面天暗,屋子里白燈蒼蒼,壽衣壽被包裝袋上有奪目的仙鶴蓮花,空氣里都透著一股陳舊的味兒,也說不出來源在哪。這里的一切都那么古舊艱澀,跟他理想中的殯葬可完全不搭噶。
他抬頭細細辨別不同款式上的壽盒木紋的差別,除了木頭,還有白玉的,還有黑玉,他有點想上手摸摸看,下意識先去瞧張若瑤的臉兒,結果兩雙眼睛對上了,張若瑤森森然也正在看著他,著實嚇他一跳。
“我說你......”
聞遼想說你別裝神弄鬼的,話還沒說出口,從門外披著雨幕走進一對夫妻,那女的目光略過聞遼,看到柜臺里坐著的張若瑤,笑了笑。
張若瑤擦擦手起身,說,來啦。然后彎腰把柜臺下面拉開,那處早已備好的一套壽衣,唐裝款式,很精致體面的包裝袋子,帶拎手。
她說:“看看吧?!?
中年夫妻點頭:“嗯對,看看。”
聞遼站在一邊,沒做聲,他看到中年夫妻十分珍惜地將那紫紅色刺繡的壽裝一件件取出,掌心覆在上面細細摩挲,每一處衣角都摸過,還有配套的被褥、頭枕腳枕等,確認無誤,對張若瑤連聲道謝:“行了,這就行了,麻煩放你這吧。謝謝,謝謝?!?
張若瑤沒說什么,將壽衣一一整理了回去,動作麻利。
待中年夫妻推門出去,重新走進雨幕里,聞遼問張若瑤,怎么買壽衣不拿走?
張若瑤說:“家里老人病重,提前準備著,不拿走,就放這,沖喜。”
她轉身,踩凳子,利落地把那套壽衣抬到了身后架子的最高一層。那架子上已經有一排包裝袋,顏色不一。
沖喜這說法聞遼知道,他再次抬頭,掃過那一層架子,忽然心里漾起奇異,他意識到那每一個包裝袋后面都是一場生死的交替和了結,那些來購入壽衣的人,是要為親人準備遠行的行囊。
怪怪的,但又說不好是個什么感覺。
第3章 三歸來吧,歸來吧
大學畢業后,張若瑤先是回了榮城準備考公的。第一年沒上得了岸,打算再戰,可偏偏趕上膽結石手術,等她出了院養好身體,身上那股子斗志莫名其妙就散了,再也看不進去一道題。
她決心不考了,找工作。第一份工作干了三個月,第二份也是,剛過試用期,公司人事找她談話,說體諒人與人性格不同,但希望她不要太內向,再放開一點,和部門同事融入進去,畢竟公司氛圍是比較活潑的。人,總不能是一座孤島。
張若瑤就主動提了離職。
回三姨姥家吃飯的時候,三姨姥和三姨姥爺說想把家里的壽衣店留給她,他們現在身體不行,守不了店了,劉衛勇在外面跑,一個人顧不了兩頭,問她愿不愿意接著?
張若瑤大口大口咽著面條,端起碗把碗底的黃瓜絲兒和雞蛋都扒拉進嘴里,擱下碗說,行,干干試試。
她覺得無所謂,對她來說干什么都一樣。
三姨姥教她上手,教她怎么和上門的客人說話,教她榮城這邊的喪葬習俗和規矩。一年以后,張若瑤親自操辦了兩位老人的喜喪,再之后,她就一直留在這個行業里,成了別人口中“干白活兒的”,天天和壽衣紙活打交道。
以上,所有的時間點,所有的銜接,都無比恰好,張若瑤不抗拒,覺得一切都像被推就那樣自然。
回想她的大學室友們,如今一個定居在國外,一個仍在攻讀博士,上個月才在朋友圈發了身披紅袍的喜訊,還有一個堅信真愛可迎萬難,剛畢業因為婚戀問題和家里人鬧掰,可如今已經生了二胎,也算是心愿得償,一家四口,生活順遂。
好像身邊所有人都正處于或曾經有過和現狀做抵抗的時候,說得高級一點,是與命運交手,與生活糾纏,為了達成一個目的不可罷休。
很遺憾,張若瑤沒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