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蟄伏十余年之久的聯盟猶如脫韁的猛獸,戰火一觸即燃,很快蔓延至母星附近。宇宙震蕩,粒子炮血紅的光束撕裂黑暗,如同群星閃耀自夜空飛掠而過,最終炸開成璀璨明亮的星沙與流光。
又隔三日,白帝星首都,雙月殿。
傍晚時分,天幕染血,四下俱寂,安靜得形如一座空城。
西塞深陷于群星之耀的王座內,雙目微合,似是在假寐,可腦內緊繃的神經卻一刻也不敢放松——這周圍越是靜,他就越是心驚,仿佛聯盟數以千計的機甲星艦已經攻破了大氣層外的防御屏障,就在他耳根底下狂轟濫炸。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西塞驀地睜開眼睛,伸手招來旁邊候著的總管:“統帥呢,怎么還不來?”
總管深彎下腰,如實回答:“軍部有戰略會議,統帥在安排接下來的戰術布置,完事以后才會來向您匯報。”他頓了頓,快速揣摩了一番陛下的心思,而后又道,“您要是有事,屬下就派人過去問問。”
西塞沒有多說,只是擺擺手,催促他快去。
半小時后,群星之耀的大門開啟,蘇逝川和封塵入內,總管沒跟進來,而是留在外邊又恭恭敬敬地將門關好。
眼下外界的光照不再充足,大殿內又沒有點亮任何照明器,似血的余暉從彩繪玻璃照射進來,將那條通向王座的紅毯渲染上一層腐朽而又濃郁的深褐色,像干枯的肉,也像凝固的血。
兩人不動聲色地對視一眼,繼而緩步上前。
西塞從王座上起身,長身而立在高階之上,居高臨下地看向蘇逝川:“情況怎么樣了?”
“并不樂觀。”蘇逝川回答,“我們的防線部署才剛剛開始,還不具備抵抗重火力機甲和殲星艦的能力,這次單從聯盟方面派遣的戰隊來看,他們應該是做好了攻下白帝星的打算,想與我們殊死一戰。”
西塞冷冷道:“雷克斯遇刺,聯盟群情激憤,發動猛攻倒是在意料之內。”
“但對于帝國來說卻是措手不及的。”蘇逝川從容接話。
聞言,西塞雙眼瞇起,眸光一瞬不瞬地鎖定在蘇逝川身上。就這么凝神注視了很久,他才倏而開口:“那如果讓統帥分析現在的局面,朕的洛茵帝國的勝算能有幾成?”
蘇逝川抬頭看向他,不答反問,“白帝星還沒有失守,陛下又在擔心什么?”
這句話說得十分冒犯,但西塞卻沒有在意,只是道:“朕不想在這里坐以待斃,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朕也不希望看著聯盟闖進朕的雙月皇城。”
蘇逝川驀然怔住,片刻后恍然回過神來:“陛下有什么打算?”
“還不到殊死一戰的時候,洛茵帝國不能孤注一擲,必須保有退路。”西塞長長緩了口氣,“朕要你留下鎮守白帝星,竭盡所能將聯盟斬殺殆盡。”說完,他看向封塵,吩咐道,“封上將即刻去軍部調派殲星艦,以及你的親衛戰隊,朕準備暫時撤離,到次級行星做反包圍準備。”
蘇逝川眉心淺蹙,腳下不受控制般上前一步:“這不過才剛剛開始,還沒到退無可退的地步,陛下就已經在恐懼戰敗了?”
“不能等到退無可退!”西塞徒然抬高音量,“皇帝不是最后的殉葬品,而是絕地反擊的契機。要想帝國能有未來,就不能讓它數去現在的主人,這道理統帥難道不懂?”
“屬下當然明白。”他的聲音很輕,不像是回答,反倒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低語。
眼睫輕顫著抬起,男人清冷的眸光猶如一柄利刃,四目相對,蘇逝川不甚明顯地彎起嘴角。西塞則沒來由地怔了一下,像是被人隔空執劍封住了頸側的命脈,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心底滲出,極盡折磨般攀爬上脊背。
“陛下想要為自己,為洛茵帝國留下后路,這無可厚非,殊死一戰也確實是不理智的做法。可是陛下,您有沒有想過此舉過后犧牲的是誰?舍棄的又是誰?您的腳下會踩著誰的骨,留著誰的血?”
西塞沒有反駁,而是滿目莫名地望著他。
“當然,戰士為國戰亡是無上的榮耀,但是這種冠冕堂皇的道理即使放在這一刻,也不足以讓我原諒你!”
那聲音在大殿內回蕩,又被余暉無法抵達的黑暗所稀釋。
封塵側頭看向蘇逝川,然后抽出腰間的光劍遞過去,淡淡提醒道:“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洛茵帝國的軍人沒必要做無謂的犧牲,是時候結束了。”蘇逝川沒去看他,起手接過光劍。
手臂一甩,光劍雪藍的劍身掃開弧光,劍鋒斜指向地面,蘇逝川不疾不徐地走上王座前的臺階,頭也不回地說:“傳令下去,經皇帝陛下慎重考慮,洛茵帝國將主動放棄抵抗,向聯盟投誠。讓軍部開啟防御屏障,恭迎聯盟戰隊進駐白帝星。”
西塞當即大驚,厲聲質問:“蘇逝川,你有什么權利——”
他話沒說完,卻聽見封塵回道:“遵命,陛下。”
尚未出口的話語被盡數卡死,直到封塵走遠,西塞才一臉不可置信地看向蘇逝川:“你們叛朕?這是早就策劃好了?”他嘴唇顫抖,垂在身側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握緊成拳,“為什么?難道朕待你還不夠好,還不夠器重你?!”
“蘇逝川,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別忘了你父親的身份,別忘了你出生自帶的使命!你是為洛茵帝國而生的,到最后也要為洛茵帝國而死!呵……現在你卻要叛我?”西塞怒極反笑,“難道是為了西法?”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洛茵帝國,也只是為了洛茵帝國。”蘇逝川在他面前站定,“陛下,我已經為您刺殺了老皇帝,驅逐了三殿下,現在也解決了聯盟方面最大的威脅,是時候由您來做出一些犧牲了。”
光劍直指脖頸,西塞不得不一路后退,最終跌坐在皇位上:“你說什么?”
“西法會取代您,成為洛茵星系新的主人。”蘇逝川心平氣和地看著他,“特蘭澤還在,洛茵帝國還在,不需要硝煙和戰火,也不需要流血犧牲,您珍愛的帝國完好無損,想必您是可以安然上路了。”
“你——!”
光劍斬落,聲音戛然而止,西塞身體抽搐了片刻,很快便徹底安靜下來。
機甲與星艦的轟鳴聲遠遠傳來,仿佛是為瀕死的雙月殿注入了一線生機。
天光將息,蘇逝川取出懷表,發現即將到來的時間與過去竟然不謀而合。他抽出光劍,凝神注視著鮮血漫過劍身,又在高溫下揮發干透,然后轉身朝群星之耀的正門走去。
即將入夜的天幕被殘陽染得血紅,成百上千架機甲涌入大氣層,殲星艦沉落,那場面如同巨鯨入水,映襯著夕陽西下的萬頃鎏金,看上去卻是難以描述的壯觀與祥和。
從雙月皇城一路步行至翎鷲廣場,這一路對于蘇逝川來說卻像是從現實走進了回憶深處,他最后一次將自己溺進水里,任憑靈魂和**一起沉入漫無邊際的黑暗。當熒光礦石鑄造的帝國徽記煥發出夜色降臨后的第一縷光,那把浸染了西塞血液的光劍刺入泥土,蘇逝川在廣場中央跪倒下來,塵埃落定,他緊掐住心口的位置,內心平靜,終于是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同一時間,聯盟機甲從四面八方匯集至此,將翎鷲廣場圍住。
不死鳥落地,西法跳下機甲來到蘇逝川身后,提劍直指向他背心,這才發現對方手里正拿著那只銀色懷表。見此情景,西法忽而領悟到什么,不禁下意識環顧四周。
“這里是……”
“相隔三十七年,同樣的七點二十一分,上一次你獨自戰亡,我沒能過來,這一次換我心甘情愿落在你手里。”表蓋合攏,金屬搭扣發出一聲輕響,蘇逝川將懷表按進泥土里,“這是無論多少次時間回溯都不可能改變的命運。”
“——也不愿改變。”
晚風乍起,不知從何處刮來了月桂樹干枯的花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