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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寧一怔，再看向蘇逝川的眼神充滿迷惑，卻始終沒有把那句“為什么”問出來。

身為特工，他很清楚自己眼下的處境，在此時追問原因不過是可以多帶個秘密進(jìn)棺材，而真相終歸是不會因?yàn)樗加诒姷摹Ｓ?jì)劃本身完美無缺，即便今晚不成，但只要能維系住跟星盜的生意往來，深入“無名者”內(nèi)部不過是時間問題，然而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卻是“烏鴉”的真實(shí)身份。

棋盤原本滿盤活路，他卻因?yàn)橐蛔佣萑胨谰帧?

他觸碰了那男人身上唯一一片逆鱗，現(xiàn)在又揭開了他身上最為厚重的一層偽裝，他怎么可能活下去？

這時，隱藏在暗處的兩人來到近前，蒼星隕垂眸掃了眼沉默不語的阿寧，轉(zhuǎn)而對蘇逝川道：“打算怎么辦，要不要處理掉？”

“當(dāng)然。”蘇逝川說。

蒼星隕：“我來么？”

蘇逝川思忖片刻，側(cè)頭看向兩名下屬：“還是我來吧，你們得去辦別的事。”

麥克格雷盯著蘇逝川的臉，一副欲言又止、想笑又不得笑的表情，清了清嗓子，道：“你說。”

蘇逝川抬眸迎上他的視線，沒著急交代任務(wù)，卻先笑了：“好久不見，本來打算跟麥克先生好好敘舊，再正式認(rèn)識一下的，結(jié)果事發(fā)突然，這種無關(guān)緊要的事就只能錯后了。”

“我就知道你有鬼。”麥克格雷笑得咧開嘴，兀自點(diǎn)了根煙，對蘇逝川意味深長道，“不然當(dāng)年怎么可能那么巧，我前腳栽在你手里，后腳就被‘烏鴉’盯上了，現(xiàn)在看來當(dāng)時果然是你坑我上癮了。”

蘇逝川笑道：“其實(shí)第一次真的是巧合，無意冒犯，只不過當(dāng)初帶西法來黑市見見世面，碰巧遇見了你，就順帶給他演示一下掠貨的小技巧。后來也是因?yàn)槲覀冇行枰孟肫鹉阖浽磸V，所以才二次接觸的。”

“蘇上將也是有本事，”麥克格雷說，“能把坑人說得這么理所當(dāng)然，弄得我還不知道該怎么反駁。”

“那是你心態(tài)好，”蘇逝川也不跟他客氣，“不然恐怕早就跟我動手了。”

麥克格雷聞言哈哈大笑，邊彈掉煙灰邊說：“你以為我不想啊，但星隕在這兒，我也就只能想想。”他十分不見外地拿胳膊肘頂向旁人，蒼星隕則嫻熟地朝旁邊一讓，避了開去，麥克格雷也不介意，大大咧咧地又道，“我跟你說你手下人是不多，可個頂個的嘴一個比一個嚴(yán)。剛到聯(lián)盟那會兒我天天有事沒事就套他們的話，結(jié)果套了兩年都沒把‘烏鴉’的真實(shí)身份給套出來，還被打了好幾頓。”

蘇逝川看向蒼星隕，有些意外地說：“你還會動手？”

“看你這話問的，”蒼星隕面無表情，“當(dāng)然是你那只沉不住氣的狗了，我動手是得看對手的。”

“也對。”蘇逝川邊說邊正過手腕，強(qiáng)迫阿寧看向自己，這才輕描淡寫道，“你們倆去一趟綠尾蜥酒館，那里的前臺老板娘是帝國特工，把人做了，下手干凈點(diǎn)。然后去三層左邊走廊盡頭的那個單間里把封塵接出來，暫時帶到……”蘇逝川略一猶豫，幾秒后又道，“帶到咱們落腳的旅店，好好安頓，別傷了他。”

蒼星隕：“是。”

蘇逝川緩慢點(diǎn)頭：“去吧。”

兩人不再多說，依言一前一后離開巷子深處。

等腳步聲漸遠(yuǎn)消失，蘇逝川稍微放松了手勁，好讓阿寧的呼吸順暢些。他心平氣和地注視著對方的眼睛，口吻平淡如常，似乎如同過往的每一次對話那樣：“一般來說，這種情況下你可以試圖威脅或者動搖我，可你什么都不說，這是不打算反抗了？”

待他說完，阿寧沒有急于開口，而是不甚明顯地笑了一下，然后才低聲道：“雖然我不能完全算是您的人，但連同軍校那三年在內(nèi)，我跟在您身邊也有快十三年了。您是什么樣的人，有什么習(xí)慣，說實(shí)話我比封塵還清楚，畢竟我們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同類。”他臉上維持著嘴角揚(yáng)起的笑意，那雙碧綠的眸底安靜得無波無痕。

蘇逝川頗為認(rèn)同地“嗯”了一聲，非常坦然地說：“所以現(xiàn)在我心里的感覺也很特別。”

“我以為您殺人已經(jīng)麻木了。”阿寧笑得輕松，聲音也不禁帶起一股調(diào)侃的意味，“難道會舍不得我？”

“那倒沒有。”蘇逝川淡淡道，“不過你跟其他人多少還是有差別的。”

阿寧像是來了興趣，忍不住追問：“比如呢？”

“我看見你就好像看見了未來的自己。”蘇逝川說，“我捏住你的咽喉，但是很奇怪，我感覺自己的好像也在疼。”

“職業(yè)心理嘛，我能理解，您這是怕了。”阿寧笑道，眸色旋即一暗，“其實(shí)我也怕，怕落進(jìn)敵人手里，被對方用自己曾經(jīng)刑訊犯人的手段折磨一遍，在心理和生理都承受不住的時候開始崩潰，最終不得好死。”

蘇逝川莞爾一笑：“我不會那么對你，在你這里，我已經(jīng)沒什么可審的了。”

阿寧調(diào)侃：“不知道為什么，聽您這么說反倒感覺有點(diǎn)可悲……”

蘇逝川沒有接話，維持單手鉗制住對方的動作，另一只手摸向腰間取了只菱形暗器出來。阿寧順勢看向暗器，眸光一瞬不瞬地鎖定在那泛著藍(lán)紫色熒光的側(cè)鋒上：“鮫毒？”

“嗯。”蘇逝川道，“管星隕要的，我一般不用。”

“這次要對我用？”阿寧抬頭看他。

蘇逝川垂眸掃了眼指縫間的暗器，笑而不語。

阿寧又道：“我知道今天晚上我是過不去了，蘇教，我們陣營不同，落在您手里被滅口這本身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換我我也會這么做。”他不甚明顯地勾了勾嘴角，笑里帶著幾分嘲意，“所以我不反抗，也不跟您玩那些所謂的心里戰(zhàn)術(shù)，更不指望您會念在過往的情分上放我一馬，我知道我不是封塵，您對我不會心軟……”

“想說什么就直說吧。”蘇逝川打斷他，“星隕解決科羅娜用不了多久，今晚我行事沖動，做了不少不該做的決定，后續(xù)還有很多事要善后，我不能在這里耽誤太多時間。”

阿寧驀地怔了怔，心里突然特別不是滋味。

特工是狩獵者，處在這個位置上，他也算是工于心計(jì)了半輩子，以前沒覺得，直到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淪為獵物的不可反抗是那么可悲——蘇逝川冷血他清楚，但再了解也抵不上死到臨頭換來的一句“耽誤時間”來得直觀蒼白。

捫心自問，十多年合作，在他心里是有把蘇逝川當(dāng)成是搭檔的。

走到最后，即便腦中明白“那不可能”，可在心里或多或少還是會懷有一絲期望。就好像他口口聲聲說“知道你不會念舊情”“知道我不是封塵，得不到您的心軟”，然而在心底卻做不到徹底看開和無所奢求。

“我以為……我們能算得上是朋友。”

蘇逝川聽他說完卻沒表現(xiàn)出任何意外，像是早就看透了阿寧心里的糾結(jié)，淡淡回道：“我很抱歉。”

阿寧輕笑一聲，道：“我不耽誤時間，就是想問一句，剛才聽您的意思，封塵這次多半會被你們扣下，您這么做應(yīng)該是出于保護(hù)，反正我不覺得您會玩人質(zhì)那種低級手段，我說的對么？”

“嗯。”蘇逝川大方承認(rèn)。

“為什么要保護(hù)他？”阿寧直言道，“聯(lián)盟對帝國并沒有十足的勝率，所以‘烏鴉’這個身份還不到曝光的時候，而現(xiàn)在您卻選擇在封塵面前暴露自己，難不成是雷克斯那邊出了什么變故？”

蘇逝川：“他既想讓我表明忠心，又想替聯(lián)盟掃清阻擋在眼前的障礙，所以想了個一箭雙雕的法子，讓我攻陷帝國空間站，并且取下兩位騎士的人頭，說實(shí)話這真是難住我了。”

“難怪。”阿寧恍然，“不過這么一來就有問題了，封塵這次來天狼星確實(shí)沒告訴手下的人，但如今被您扣下了，幾天不回去您不能指望空間站那邊毫無察覺不是？還有我——”阿寧一哂，“我在軍部是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但這次出來也是有額外任務(wù)在身的，如果陛下那邊沒有按時收到我的反饋，您認(rèn)為他會怎么想？”

蘇逝川說：“必然會猜測你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