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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逝川聞言頓時笑了:“你對三殿下的定位就不能換一個?”
“怎么換?”西法眸底的笑意加深,探身過來在蘇逝川耳側,“你就不怕我換了以后,皇子遇刺的丑聞會再多一個?”
蘇逝川瞬間怔住,心底登時了然,原來他心里是清楚的!
短短數秒之間,西法已經重新站直身子,雙手負在身后,垂眸看向地面的某處,淡淡道:“之前跟你說我想過那個位置,那是因為我離它太近了,一步之遙,就在眼前,不想是不可能的。但想歸想,我也知道自己根本沒資本去坐。”
蘇逝川側頭看著他,沉默半晌,忽然很認真地問:“假如有了呢?”西法聽聞非常訝異地迎上他的視線,蘇逝川神色巋然不變,繼續道,“我們都知道積累這種資本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還要付出相應的代價,老師很想知道,假如真有那么一天,你會坐么?”
西法不置可否,沒有回答。蘇逝川的眸底漫起笑意,他的態度變得古怪起來,方才的一番話似乎是個不經意的玩笑,又似乎是真實的。
“或許那個問題太快了,我們換一個。”蘇逝川改口,聲音透著股明顯的深意,“你會為了得到那個位置,去付出相應的代價么?比如,當年想要得到那個位置的人,對大殿下做過的事?”
西法霍然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蘇逝川。
這時,不久前離開的中校去而復返,跟他一起回來的還有西塞身邊的那名女保鏢。
“非常抱歉,讓三殿下和蘇少將久等了。”中校欠了欠身,然后自覺退了下去。
女保鏢朝兩人行禮,站直后恭敬道:“這么晚了沒想到三殿下也會過來,不然一定提前通知這里的守衛,有怠慢的地方,還希望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封塵上將需要提審逮捕的暗殺者,我正好有空,就送老師過來了。”西法道。
“原來是這樣。”女保鏢笑了笑,側身抬起左臂,說,“三殿下,蘇少將,請跟我來。”
說完,三人一前兩后進了行宮的庭院。
這里比西法的住處要大了不少,穿過前庭一條長長的甬道,女保鏢將二人引入正廳,吩咐下人準備茶水和點心,這才對西法,十分歉意地笑道:“皇儲殿下是單獨面見蘇少將,還請三殿下在這里休息等候。”
西法平平“嗯”了一聲,接過蘇逝川遞來的外套,轉身跟隨另一個前來引路的女傭朝側廳走去。
女保鏢則帶領蘇逝川上到行宮二層,在右側走廊盡頭的一扇雙開大門前停下,她起手做“請”,示意蘇逝川進門,然后不再多說,欠身后便快步離開了這條走廊。
蘇逝川盯著她的背影看了有一會兒,直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后,他才重新站正,起手扣響面前的房門。
不消片刻,里面傳來一聲“請進”,蘇逝川緩了口氣,握住門把輕輕一轉,推門走了進去。
這間書房足有上百平米,沒有窗口,四面墻壁只空出了大門的位置,其余地方則擺滿了保存完好的紙質書籍,這在大宇宙時代是非常難得一見的。西塞坐在書房一角的寬大沙發上,長腿交疊,坐姿隨意卻非常優雅,他身上的晚宴禮服被換下,只穿著最普通的絲綢襯衣、深色長褲和制式軍靴,完全沒有正式召見的嚴肅感,反而在翻看書籍打發等待的時間。
聽見有人進門,西塞合書放在不礙事的地方,抬頭看向蘇逝川,溫聲道:“這里沒有外人,不用拘束,隨意些就好。”他抬手指了指旁邊的一組沙發,“逝川,過來坐。”
蘇逝川緩步走到沙發旁邊,朝西塞欠身行禮,然后落座。
西塞推了推鼻梁上架著金絲邊眼鏡,水晶鏡片后的藍眼睛漫起笑意,以一種略帶審視的目光看著蘇逝川,沒著急開口。
有傳言,在洛茵帝國的三位皇子中,二殿下與皇帝年輕時的容貌氣質最為相近。西塞確實長了張俊逸非常的臉,他的五官深刻硬朗,眉眼間透著股英氣,眼神清澈睿智,對視時會給人一種他能洞悉一切的直觀感受,那是雙典型的、聰明人的眼睛。
然而蘇逝川跟這雙眼睛產生過的視線交集太多了,更何況現在的西塞年紀尚輕,遠沒有幾十年后那么老謀深算,充其量只能算是個還在磨爪子的小狐貍。蘇逝川此前陪著他從皇儲走到了君臨帝國,西塞的每一面他都見過,而且都足夠熟悉了。
“聽說你受傷了,不要緊吧?”終于,西塞開口了。
蘇逝川淡淡道:“多謝殿下關心,只是普通的皮外傷,養幾天就能好。”
“那也是為了保護我受傷的,應該關心。”西塞笑得一臉溫和,“今晚的安排是軍部機密,除了直接參與圍剿的空戰a隊之外,對其他組部都是完全保密的,所以盡管我們能夠掌握暗殺者的動向是多虧了你,然而按照規定也不能將行動計劃提前告知。”
蘇逝川心里清楚那句“多虧”是指什么,但這時候必須假裝不知道阿寧就是皇儲的人,于是他故作茫然地微微擰眉,不解道:“殿下的意思是……?”
西塞:“三個月前,你為整個特殊戰術的新生安排的一場加試,那里面有個成績不錯的新人,名叫極月,不知道逝川還有沒有印象?”
“記得。”蘇逝川道,“當時她因為某些原因沒能通過加試考核,后來去了機甲陸戰隊。”
“嗯,是她。”西塞緩慢點了點頭,笑容里多了幾分不言而喻的意思。
蘇逝川靜了幾秒,復又主動開口:“那個新人的能力確實不錯,但是屬下和應屆的助理教官都覺得她的優秀和出身不配比,所以才留心了一下這人背景。不過當時屬下只是安排了助教去查,后續沒有跟進,沒想到會引發今晚的行動,是我失職了。”
“你太謙虛了,逝川。”西塞毫不吝惜言語間的欣賞之意,“你才這么年輕,卻能敏銳地關注到一個接觸不足半天的人身上的疑點,并且提醒手下去調查她的背景,這種警覺性是非常難得的。如果換做別人,恐怕還會為自己專業里多了個天才而興奮不已呢吧?這才是軍部返校執教的新人所固有的思維模式,而你不一樣。”
蘇逝川莞爾一笑,道:“殿下謬贊了。”
“謬贊不謬贊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警覺救了我一命。”西塞說。
蘇逝川微微怔住,腦中心念電轉,這句話說得太有分量了,帶著股拋磚引玉的味道,預示著開場的客套和試探即將結束,下面恐怕就該是這次召見的正題了。
果不其然,西塞向后倚靠上沙發背,抬眸看向蘇逝川,他聲音里含著的笑意退去,變得尤為正色:“你應該知道,自從皇兄過世,我接任皇儲的位置也有將近三年了。按照慣例,歷任皇導師都應該由洛茵帝國的第一騎士來擔任,只可惜雷克斯已經叛國,第一騎士的位置空缺至今都沒能找到合適的人選補上。”
話說至此,蘇逝川已經聽懂了對方的意思,眸色不禁動容,心下感慨原本的時間軸果然是因為自己的一個舉動而大肆提前了。
西塞捕捉到了他眸底一閃而逝的訝異,只當蘇逝川是受寵若驚,旋即安撫性地笑了笑,繼續道:“大概一年前,父皇向我提起了認命皇導師的事宜,他推選的都是軍部現任上將級別以上的軍官,但是被我拒絕了。”
蘇逝川深諳談話技巧,適時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現在沒有外人,我們關起門來說話。”西塞說,“那些軍官確實有足夠和資歷和威信,但是因為年紀相差過大,我跟他們在很多問題上無法達成共識,而皇導師的職責是前期引導,后期輔佐,我需要的不是一個會在未來對我的決策指手畫腳的前輩,我更希望他能跟我有相近的眼光”
“當然,這只是次要的,更重要的一點是,他們都是父皇那個時代的舊部,手中掌握有調動戰隊的大權,然而活到現在已經沒有了長進的空間,反而愈發剛愎自用。他們尊敬和效忠的對象不是我,雖然表面尊稱我一聲‘皇儲殿下’,心里卻未必真的愿意尊我為帝。”
“逝川,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帝位更迭向來少不了一次換血。只有讓那些由我一手扶持起來的人坐上他們的位置,接管他們掌握的軍權,洛茵帝國才會真正落在我的手里。”
相近的內容隔世再聽,這一回蘇逝川不再是那個二十來歲的軍部新人,不再是隨隨便便就能被言語拉攏和蒙蔽的毛頭小子,他所具備的經驗和閱歷可以讓他聽出從前沒能察覺到的細節,他是真的被西塞震驚了!
這番話一出來,西塞的野心不可謂不大。
盡管每一位新帝都會渴望創建屬于自己的王朝,然而西塞的可怕之處在于“換血”,在于徹底推翻以后再重新建立。蘇逝川驚訝于西塞的謹慎和多疑,他聽出了他的計劃——那些跟隨老皇帝打下整個星系、為洛茵帝國奠基的舊部他統統不要,他要架空他們的位置,褫奪他們的軍權,然后替換上對自己忠心耿耿的狗,讓帝國上下再也不會發出一聲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