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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平時一樣,有條不紊地向高層匯報工作,向下屬派遣任務,參加永遠開不完的線上會議,查閱并簽署各類復雜生澀的機密文件。
這一天仿佛和過去十七年的每一個平凡的日子沒什么差別。
只是在完成了所有的工作后,江云來到了位于飛船頂層的星穹酒廊。
星穹酒廊是最受大家歡迎的消遣之一。
沒人能拒絕在緊張忙碌的工作過后,在全景天窗下和同事喝上一杯,談談與工作無關的趣事,聊聊在首都等著自己回家的家人。
四面八方全是仿佛觸手可及的星云,就像是置身在茫茫宇宙的中心一樣。
江云到酒廊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酒廊里只剩下了一個打扮成小丑的機器人酒保。
江云在空無一人的吧臺坐下,向酒保要了一杯白蘭地。
酒廊的燈光故意調得很暗,黃昏一般的顏色在江云冷白的臉上緩緩流淌,又被纖長的睫毛遮擋,于他眼下投落一片淡淡的陰影。
不知多了多久,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杯,一個聲音在江云耳邊響起:“你喝太多了,江云?!?
江云沒有抬頭。他望著酒杯杯壁上來人的倒影,帶著酒香余韻的嘴角習慣性地揚了起來。
這是他作為外交官必須具備的笑容,他早已練習并實踐過無數次了。
哪怕是面對無感的人,甚至是討厭的人,只要在外交場合,只要需要,江外長都能在第一時間露出完美的,無可挑剔的笑容。
“莫里斯中校是不是很喜歡在深夜亂逛?”江云微哂,“上次是訓練室,這次又是酒廊?!?
或許是因為喝了太多的白蘭地,江云的聲音比平時輕盈了不少,幾乎可以稱的上是柔軟的,聽得莫里斯心都要慌了。
莫里斯在江云身旁坐下,碧藍色的眼睛凝視著omega微醺的側顏,強忍著情緒:“我聽到陸淮的遺言了?!?
江云撩起眼簾,眼底帶著一絲迷茫的醉意:“……嗯?”
哦,對了——遺言。
陸淮的遺言其他高層也有資格聽,大家都要知道陸淮不愛他了。
莫里斯深吸一口氣,艱難地把目光從江云臉上移開。他強迫自己盯著江云手中的酒杯,說:“我了解陸淮。陸淮之所以這么說,只是希望你能忘掉他。他不想看到你被那短短的兩個月困住一輩子,他希望你沒有他的下段旅程能更幸??鞓?。他……他不愿你始終是一個人。”
江云看了莫里斯好一會兒,有些想笑:“中校先生特意來告訴我,是以為我不知道這些嗎。”
莫里斯一怔:“你知道?”
“我怎么會不知道?”江云越說越想笑,“我雖然生了陸潮,可陸潮的情商又不是從我這里遺傳的。”
莫里斯不明白:“你既然知道,為什么……”
你為什么還這么難過?
“因為陸上校總是這樣,不是嗎。”江云漫不經心地轉著手腕,酒杯中的白蘭地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著:“陸上校怎么就不明白呢。他越是這樣,就越是讓人……”江云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后他幾乎是耳語般地:“忘不掉啊?!?
忘不掉……江云終于承認他忘不掉陸淮了。
莫里斯胸口一窒,內心涌起一股沖動,脫口而出道:“江云,你說實話,十七年前,你是不是已經愛上了陸淮?”
江云沒有立刻回答莫里斯的問題。他一會兒望著手中的酒杯,一會兒遠眺窗外交織的星云,像是在努力思考這個問題。
然后,他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可能……還沒有吧?”
“你看,”莫里斯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你還在說謊。”
需要理智支撐的思考讓江云的醉意散去了一些,但他的話語仍然是柔軟的,帶著溫度的:“那個時候,我太年輕了。我還沒有畢業,我還陪在父母身邊,我……我也許還在長高呢。我不太懂愛這個字眼背后的份量。我只知道我好喜歡和陸上校在一起,我好期待每天和陸上校一起吃的早餐;我只知道我要乖乖等陸上校來照顧我——我知道陸上校會為我解決所有所有的不開心。”
他沒有說謊,他沒有騙莫里斯,他也沒有騙自己。
哪怕他為陸淮這么難過,哪怕他不敢回淺水路五號,哪怕他不想去回憶和陸淮的往事。
他依舊不覺得自己在十七年前已經深深地愛上了陸淮。
“但……如果你問我,假設陸淮還在,我會不會愛上他,我可以告訴你,我一定會?!?
莫里斯驀地僵住了。
“可他根本沒有給我愛上他的時間,他就先不要我了?!苯瓶粗约鹤笫譄o名指的位置,低聲喃喃:“有的時候我甚至不知道,這對我而言,究竟是一件好事,還是一件壞事?!?
如果那個時候他不愛陸淮,他完全可以隨時開始新的生活。
如果那個時候他很愛陸淮,他也可以帶著這份愛,帶著他們的孩子,堅定地等陸淮一輩子。
可陸淮……偏偏死在了他即將愛上他的時候。
——明明我們本來可以很幸福的。
——明明我們本來一定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