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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半開玩笑地說著,董嫣聽在耳中,眼睫微微一顫,似乎被他這番鄭重得過了頭的話逗樂了嗎,“曹公便是被你這說大話的本事唬住,才叫你在他麾下做軍師的嗎?”
“我在曹公面前,夸下的海口可比這大多了?!惫尉従復浦?,“只是這話不能和你說?!?
董嫣不解,“為何?”
郭嘉又不是那小氣私藏的性子,從前什么世家大族,什么朝野舊事,同行路上他不是也都告訴她么?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稍稍靜了一瞬,隨后才緩緩道:“因為我答應過你,要讓你親眼看見。等到真的實現了,再說不遲。”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董嫣的心弦微微一震。她偏過頭去,看著郭嘉的側臉,日光灑落在他眉宇之間,映出一片淡淡的光暈。
先前在司馬府離別時所說的話,他還記得。
董嫣心里泛起一絲甜意。
她心中明白,這次重逢之后,是她在刻意拉近與郭嘉的距離,是她在創造機會與他相處,是她在話語間一點一點地試探,想讓他看見自己的喜歡,甚至回應自己的心意。
可每每相處下來,她卻總覺得,好像心緒被牽著走的人,其實是她自己。
她分明是想引他靠近,可每當他話鋒一轉,輕描淡寫地說上幾句,她的心緒就不由自主地被他牽動,像是一葉隨波逐流的小舟,在他的只言片語間浮沉不定。
他有時無心、有時似有意地說上幾句話,總能正好撥動她的心弦,讓她在不知不覺間沉溺。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無意,還是早已看透了她的心思,卻還是任由她這樣去試探、去接近。
他也許察覺了她的心意,卻不會刻意疏遠她,也不會對她的親近表現出絲毫不耐。相反,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甚至偶爾有些看似出格的舉動,都像是在默許和順應。
這種若即若離的感覺讓她心里泛起細細密密的漣漪,像是落入湖心的微風,看似無痕,卻又讓整片湖水都起了波瀾。
甚至,郭嘉還會常常往那水面上投擲幾塊小石頭,讓她心中的湖水蕩漾開來。
董嫣心中歡喜,向后伸出手去抓住了他推著輪車的手臂,“其實你在我面前夸夸???,我也很高興的?!?
郭嘉看著她仰起的臉,日光落在她眉梢眼角,映得那雙清澈的眸子亮晶晶的,像湖水微微蕩漾著漣漪。
郭嘉看著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一絲溫軟的嘆息之意。
“阿嫣。”他忽然放開了輪車的把手,繞到她身前蹲了下來,仰頭看著她,“昨日你問我,在洛陽為何不同,有何不同,我未告訴你,今日我和你說。”
董嫣看著他,微微一怔,目光微微閃動,“是什么?”
郭嘉微微抬手,似是有一瞬想要握住她的手,但終究只是將指尖輕輕搭在了輪車的扶手上。
“先前與你父親相爭的韓暹已不在洛陽了,張揚、楊奉二位將軍也不在洛陽了,如今在天子身邊的將軍,是你父親,和曹公。”他聲音溫緩,卻不似平日那般云淡風輕,“如若主公和你父親終有一爭,該如何呢?”
董嫣怔了一瞬,眉心輕輕蹙起。
這幾日她太高興了,她歡喜自己能再見到郭嘉,能明白自己的心意,以至于忘了去想,以父親的性子,定是想要做天子身邊最說得上話的人。
可曹操,又豈是等閑之輩?
父親不如曹操,但他未必肯就此罷手。因為先前,父親也是不如韓暹的。
也許,父親與曹公在朝堂爭權,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郭嘉靜靜地看著她,眼中映著湖光粼粼,倒映著她微皺的眉心。
他輕輕笑了笑,眼底卻沒有多少笑意,聲音很輕,卻透著一絲嘆息:“我不愿見你為難?!?
他不愿見她為難。
可這短短幾個字,卻像一柄輕柔的刀子,慢慢劃開了她原本不愿去想的東西。
她是董承之女,而他是曹操的謀士。
往日他們二人同行時,郭嘉白衣之身自然可以不必顧忌什么,可他們如今身在洛陽他又成了曹操帳下的軍師。
“若真的有那么一天,你我都不可能避開立場相爭,我也不知到時情形究竟會如何,我也不知我會怎樣看待那時的父親和曹公。”董嫣聲音輕柔,她在將自己心中所想,一點一點鋪開在郭嘉面前,“可我知道,不論他們是否相爭、如何相爭,在我心中,你永遠都是陪我從河東走到河內的郭嘉?!?
“可現在所有的事情都還沒有發生,我們若是總想著它會發生,便從今日就開始為這件事情煩惱,豈不是白白浪費了許多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