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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畢他將臉上面具一扯露出真容,蕭盡忽然喊道:“曲大哥,是你來了!”
當日在青石鎮上,蕭盡與寧承輕并未瞧見曲敖長相,但他行事做派卻是不改,目光中桀驁豪邁之色實難認錯,蕭盡不等他扯去面具已將他身份叫破。
曲敖半途聽江湖傳訊寧承輕與蕭盡被擒,寒江劍閣正找人攻破玄龍谷除惡救人,自是義不容辭,哪有半分猶豫。他因久不履江湖,不愿以真容示人,因此易容改扮混在群豪中來到此處,又見寧承輕舍命救人,與蕭盡都是身受重傷,心想果然沒瞧錯他們,心中快慰。
眼下關如是的師侄舊事重提,要問蕭盡殺他師叔的罪名,曲敖哪里還能忍住,立刻站出來與他對質。
眾人聽蕭盡喊一聲“曲大哥”,再瞧那老人已換了一副模樣,看似四十余歲年紀,目光如電顧盼睥睨,實是神威凜凜如神將一般,不由都在心里叫了聲好。
溫南樓向來惜才,對江湖英雄皆禮讓三分,即刻拱手道:“請教這位英雄大名,今日這玄龍谷中武林群雄云集,正好可將過往恩怨說清,相信關神醫同門亦不會強詞奪理。”
曲敖年輕時也早聽說溫南樓為人任俠好義,神交已久,二人互通姓名,彼此仰慕。
霍臻卻聽溫南樓拿話堵自己,心中不快,可當日是曲敖親自送陳唐風前來求醫,他人稱赤臉豹子,長相威武令人過目難忘,霍臻心知確是本人不錯,便道:“曲大俠與風來劍客陳唐風意氣相投,為他抱不平自是不錯,但凡事也講一個有理有據,你說關師叔害死陳大俠,可有實證?”
曲敖本是從寧承輕那里聽來陳唐風死因,并無確鑿憑證,但他經寧承輕點破后細細琢磨,便覺這事果然有許多疑點,因此離了青石鎮后再去追查當年舊案。
曲敖道:“眼下我沒有實證……”此言一出,群豪中便有竊竊私語,似是笑話他無憑無據信口開河。曲敖不以為意道:“眼下雖沒有,但要說有也是立刻就有的。”
溫南樓怕他意氣用事,將話說死下不來臺,忙替他解圍道:“曲大俠不急自證,咱們可將當年之事從頭說起,或有可查之處。”
曲敖道:“不必。”說著將自己背上背的包袱解下,放在桌上。群雄見包袱圓圓滾滾,不知里面裹著什么,待曲敖解開一瞧,卻是個青瓷壇子,一時面面相覷,不解其意。
曲敖伸手一指道:“當日我將陳大哥送去關神醫處求醫治傷,關如是不容我進谷,我想他醫術自有不可傳人之道,因此恭恭敬敬在谷外餐風露宿等了將近半月不敢走開。十二天后,他遣人出來告知,陳大哥因傷勢過重,藥石無醫,終不得救,又將尸首抱出轉交于我。我見陳大哥因與我動手重傷不治,內疚于心自責不已,抱著尸身到山間風景秀麗處將他埋了,做了墳,磕了頭,從此退隱江湖。直到幾月前,我才聽聞陳大哥并非死于重傷,而是關如是將他治好后,拿他當試藥的藥人,令他苦受折磨,不甘而亡。陳大哥沉冤未雪,曲某這口氣始終咽不下去,如今抵著冒犯亡靈之過,將來下十八層地獄也甘心受罪,已將陳大哥的尸骨挖出在此,請寧公子或在場有驗尸的能人,請驗看陳大哥究竟因何故而死,還他一個公道。”
第一百四十五章 月明云凈真相白
寧承輕方才見曲敖除去易容,已知他要替蕭盡出頭,可也萬萬沒想到他為人如此執著,竟千里迢迢趕回陳唐風墓前將尸骨挖出。
群雄雖對此事均感好奇,但挖墳掘骨畢竟對死去之人大為不敬,一時都眼望桌上一堆人骨默不作聲。
溫南樓道:“曲大俠既有此疑惑,能查明真相自然最好。”說罷轉問眾人誰肯撿骨驗尸。霍臻道:“我也愿為關師叔討公道,只是不知曲大俠如何證明青瓷壇里的尸骨是陳唐風的,若從亂墳堆里隨意找個死人,抹上藥讓大家去驗,豈非更難說得清楚。”
曲敖道:“當年北醫門下弟子領了關如是之命將陳大哥的尸首親手交于我,你可知道?”
霍臻當年未曾親見,只道陳唐風送來時驚動了關如是,事后卻不了了之,他以為是師叔醫術高明將人治愈后放任其自行離去了。今日曲敖一口咬定關如是非但沒治好傷,反令陳唐風慘死谷中,再遣人偷偷送出尸首,霍臻既不知情,便不敢胡亂應聲。曲敖接著道:“我從來只認得貴派北醫關如是,稱他一聲神醫,于你門下弟子各人皆不相識,當年送陳大哥尸首的那名弟子約略十七八歲,眉間有痣。我見陳大哥尸身痛不欲生,問起緣故,那名弟子支支吾吾,最后只道傷重不治,我再要細問,遠處有人喚他云珠,他聽了便急急而去,不曾理我。霍先生不信,可將他找來對質。”
霍臻一愣,心想關師叔是有個叫云珠的弟子,資質尋常性情內向,在弟子中并不出眾,平日也從不遣他出去待客,若非曲敖提起,自己早已忘了這人,況且他學無所成,早在十余年前脫離師門,已非本門弟子,眼下更不知人在哪里。
曲敖見他不再辯駁質疑,便也不追問,撿起一根肱骨,面露悲戚之色道:“我年少無知,一味好勇斗狠,遇見陳大哥非要比個高低,這里的刀痕就是我砍的。”
群豪聽了往那根骨頭上望去,見刀傷入骨,想見當年兩人爭斗之兇險,再想如今,不由感嘆江湖好漢不打不相識,斗罷煮酒論劍的惺惺相惜之情。
曲敖手撫陳唐風尸骨,又再撿起一根肋骨,目光卻往人群中一掃,定在一人面上道:“韋無招,你被笑面鬼追殺時,陳大哥拔刀相助,替你擋了一斧正在胸前肋骨,你可還記得?”
被他叫到名字的人面色煞白猶如病鬼,外號白日鬼影。韋無招先咳嗽兩聲才道:“我自然記得,陳大俠義薄云天,救命之恩哪能忘記。”曲敖冷笑道:“你既記得,為何要我點名才肯開口?”韋無招兀自笑了兩聲道:“方才我不知你要驗骨,無憑無據,萬一說錯豈不讓人笑話。這肋骨上傷痕分毫不錯,我信是陳大俠的尸骨。”
曲敖聽他認了,再低頭找骨骸上的傷口與人印證,竟都分毫不錯,即便當事之人不在,他也能說清來龍去脈令人信服。群豪聽他對陳唐風生平如數家珍,漸漸深信不疑。曲敖道:“陳大哥為人仁義慷慨,我二人雖有相惜之意,卻無相交之時,至他死后我將他往日所做義舉打聽得來,才知他受過的傷遠比那日重得多。陳大哥命硬如此,絕不會傷重不治,關如是為一己私欲煉藥折磨他,眼下我證實尸骨無錯,請各位驗吧。”
他雖說“各位”,目光卻只瞧著寧承輕。
寧承輕哪會不懂他心意,說道:“我雖年輕不知事,還略懂些藥理醫術,可與各位醫道前輩一起驗一驗陳大俠的尸骨。”
溫南樓心知此事對蕭盡有利,若真如曲敖說的那般,關如是所作所為便天所不容,即便蕭盡當日殺他并不為此,卻也算給眾人一個交代。
程柏淵見霍臻有些不情愿,開口道:“當日關神醫是我找來,他死也有我之故,咱們明人不做暗事,驗出并無藥死癥狀,你便與姓蕭的小子堂堂正正比一場,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咱們都不插手。可若真驗出異樣,就不要怪我偏袒這小子了。”
溫南樓聽他說這話分明已有偏袒之意卻還不自知,不由暗中失笑。
霍臻騎虎難下只得答應,眾人見有寧承輕起頭,懂些藥理的也都技癢想來一試,不一會兒便聚了五六個叫得上名姓的江湖神醫。
溫南樓另辟一處空屋,讓幾人同處一室勘驗尸骨。
寧承輕年方弱冠,那六人即便知道他是藥圣寧聞之的兒子也不曾放在心上,都略有小覷之心,因此先各自刮骨取髓查驗死因。寧承輕在一旁瞧了會兒,見一個八字胡的先生捻著指尖一點骨粉蹙眉不語,便也在他方才摸過的地方抹了一把,放到鼻尖細聞。
那人望他一眼,寧承輕反倒請教他:“先生瞧這可是魘草粉?”此人正是與程柏淵相識的盧天川,家中世代行醫,在京城開設醫館聲名極響,聽寧承輕客氣一問,自然而然答道:“有些像,魘草生于陰濕之地,人服后目生幻夢,日久癲狂。陳唐風重傷而亡體內怎會有這等毒物?”
寧承輕雙手捧起骸骨,恭恭敬敬,對故去之人不曾褻瀆,說道:“可菘芝清香又是解毒沁心的藥物,能祛魘草之毒。”盧天川一怔,心想菘芝新鮮制藥才有淡淡清香,如今人已死去十余年,哪里還能從尸骨上聞出味道,正想這年輕人好大喜功,不懂裝懂,卻聽另一人附和道:“不錯,確實菘芝去魘草毒,可謂對癥下藥。”
盧天川轉頭一瞧,說話之人面目丑陋,一對三角眼,斜眉歪嘴,鼻孔朝天,長著一縷稀稀拉拉的胡子。盧天川自小學醫,認識不少江湖上有名的醫師,知道此人外號“天嗅散人”,生來嗅覺異于常人,尋常聞不到的氣味他一聞便知來歷。盧天川不信寧承輕的話,卻不能不信天嗅散人的鼻子,聽他說完立刻肅然道:“魘草本就極罕見,又不是致命毒藥,想令人目幻癲狂而死,少說也得一兩年才成。江湖人出手斗狠也不會往兵刃暗器上涂這毒,當真古怪。”
寧承輕道:“豈止魘草之毒,胸腹有蝎花毒,腰間青龍藤,五臟內還曾遍布火蝕蟲與丹蛇鱗砂。”他將尸骨分門別類一一擺好,幾人聽了均覺驚駭。盧天川道:“這都是奇毒,有過一種便痛不欲生,怎可同時用在一人身上,這這這……”
他行醫一生,從未遇過如此情形,一時語無倫次。天嗅散人沉吟道:“雖有這些毒藥,可亦有靈根草、青芙蓉、金絲血參、甘云露等等珍貴靈藥,也是彼此對癥,并無不妥。”
寧承輕道:“正是一邊下毒一邊救治,才叫人生不如死。”盧天川不解道:“關神醫……關如是與陳唐風無冤無仇,為何下此毒手?”
寧承輕道:“方才曲大俠細數陳唐風仗劍江湖所受之傷,哪一次不兇險,換做旁人只怕早已命喪黃泉,他卻次次死里逃生,好轉痊愈。陳大俠身強體壯雄健過人,體質習于毒性,不但傷好得快,連毒也不輕易起效,各位都是醫者,有這樣一個人讓你試藥,可會心動?”
盧天川咳嗽一聲道:“咱們醫者道義為先,如何能以人試藥,關如是心生邪念誤入歧途,我等自然不能與他同有此念。寧公子小小年紀,辨毒識藥之能超群絕倫,老夫實在佩服。”
寧承輕忙道:“晚輩班門弄斧,還請各位前輩將辨認出的藥名記下,好向外頭等候的英雄好漢交代。”
盧天川曾聽程柏淵說寧聞之的兒子尚在人世,臭小子眼高于頂目中無人,誰知今日一見卻謙遜有禮,哪有半分狂妄之態,于是笑道:“正該如此。”
幾人齊心協力,將陳唐風尸骨中尚能辨認的藥名寫在紙上,事成一瞧,洋洋灑灑竟有數十種之多,各人嘴上不說,暗中咋舌。
寧承輕拿了單子打開房門,先瞧是蕭盡,微微一笑,迎向一旁曲敖。他道:“陳大俠身前所用的藥都在這里,有些年時已久不能辨明,但一個重傷之人,死前短短幾日服下如此多藥實非正常,真相如何還請眾位定奪。”
曲敖見紙上密密麻麻寫滿小字,且多有魘草、蝎花之類劇毒物,心中悲憤不能自已。他將藥單扔給霍臻,霍臻見了也是滿面通紅,羞愧難當,畢竟這份單子不是寧承輕一人寫下,天嗅散人等都認可,盧天川更是官俠兩道通吃,不必為這點江湖恩怨砸了自家招牌。
曲敖道:“關如是害我陳大哥受盡折磨,現今死于蕭少俠刀下,正是天理昭昭,報應不爽。在下多謝蕭少俠仗義出手,只恨我不能親手替陳大哥報仇,讓那歹毒的惡賊這般輕易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