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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龍谷這十來年雖蟄伏未出,但當年謝重行籠絡惡徒在江湖上四處作案,得罪的江湖人物不少,如今又有冒頭之勢,群豪紛紛都存報仇除惡之心。寒江劍閣因先到一步,與玄龍谷守山徒眾拼斗起來,其余武林人士即便不為寧承輕與蕭盡而來,也是片刻就到,只為借這大勢將玄龍谷中惡徒殺個干凈。此刻河邊已聚了不少船只,有人性急,不等看清情勢已飛身上岸,拔了兵刃就要動手。
鬼蜂飛到時,岸邊眾人拼斗正酣,刀劍交鳴,拳腳生風,溫南樓大喊避讓也非人人都聽在耳里。毒蟲見了人,在空中略一盤旋,便如天降暴雨般沖向人群,自是不分敵我,見人就蟄。
溫南樓急下石階,眼前已是一片哀嚎慘叫,眾人東躲西藏,卻躲不過這數不清的毒蟲。鬼蜂混入人群各自分散盯著人蟄,被蟄到的人喊不了幾聲就倒地不起,再看時已渾身發黑,尸身僵硬。
溫南樓一路喊他們下水躲藏,有人聽了跳上船去劃船逃走,半路又被追上死在水里。連若秋反應極快,已將身邊同門師兄弟推進河里,自己面上微微一疼,被毒蜂淺蟄一下,傷處劇痛,葉劍成在一旁揮劍驅趕,不令更多毒蟲擁來,爭得片刻時間,才多救了幾人。
這一場變故猝不及防死傷無數,眾人回過神來各自罷戰,跳進河里保命,只留岸上許多尸首。
溫南樓目睹慘狀,心血沸騰,氣憤難當,可毒蟲騰起半空只對他避而遠之,卻久久不散,仍等在原地。他想自己能逃一劫,全靠寧承輕拋灑在自己身上的血,可一人之血如何能救這么多人,更何況他為救人已將自己傷至如此,無論如何不能再教他受半點傷害,然而人在水下終究不能長久,等會兒眾人憋不住抬頭換氣,豈不是又要多死幾個。
他正為此煩難,山上寧承輕緩過一口氣慢慢醒了。
蕭盡見他睜眼,又驚又喜,抱著他肩膀柔聲問道:“你怎樣?我做什么才能醫好你?”
寧承輕遠遠聽見山下慘叫,心知必是謝鳳初招來的毒蟲蟄死了人,只是不知傷亡如何,聽到蕭盡問話就道:“我沒事,不過累了些,你還是……去將謝鳳初尸首剖開,找到蟲哨才能……才能驅策鬼蜂。”
蕭盡一顆心都在他身上,本來其余人的生死早存不下,但聽他這么說仍是點了點頭道:“好,我去找,你歇一會兒,別睡著了,我和你說話。”
寧承輕道:“嗯,你說,我聽著。”蕭盡抬頭對郭翎道:“勞煩郭女俠照顧承輕。”
郭翎點頭答應,見寧承輕面色枯槁氣若游絲,想搭脈門輸些真氣替他續命,卻見他雙手手腕全是刀傷,觸目驚心,竟無可下手拿捏之處。郭翎心疼憤怒,可罪魁禍首謝鳳初已斃命,再無可泄憤報仇之人,只得嘆了口氣,將手掌按在寧承輕胸腹要穴,緩緩將內力輸送過去。
蕭盡走到謝鳳初尸首旁,見他人雖已死,卻仍面目可憎,此刻內心冷硬,提起拒霜對著肚腹縱剖一刀,切開臟腑翻找起來。寧承輕心知多耽擱一刻便要多死幾人,心急問道:“找見沒有?”
蕭盡道:“那東西多大,什么樣?”寧承輕道:“什么樣我也說不好,只是小指節大小,他剛吞下不久,未必到了肚里,你往上找找。”
蕭盡依言再往上找,這般剖人肚腹東翻西找原本可怖,可他早已不將謝鳳初當人看待,翻找一陣染得雙手血紅腥臭,十指黏稠極不靈便,就往死人衣衫上擦了擦,終于在一團血肉中找到個小指尖大小的硬物,拿起一瞧,是個極小極細的口笛。
蕭盡見狀欣喜道:“找到了,是不是這個?”寧承輕忙叫他拿來,點頭道:“就是它。”蕭盡問道:“你會吹么?”他認定寧承輕聰明絕倫,世上除了武功沒有不會的事,寧承輕卻搖頭道:“這蟲子自蟲卵養起,只聽養蟲人的哨聲,怎么吹唯有謝鳳初自己知道。”蕭盡道:“那怎么辦?”
寧承輕伸手要拿哨子,蕭盡撿自己衣衫下擺,將血污擦得干干凈凈才給他。寧承輕費了許多力氣放進嘴里,雖不知如何以蟲哨驅退飛廉鬼蜂,但方才謝鳳初將毒蟲喚來時吹的哨音他卻記得清楚,當下嘴唇輕抿,依樣吹出。
哨子雖小,聲音尖銳,加之山谷中打斗已止歇,闃無人聲,一時響徹山壁,久久回旋。不一會兒,蕭盡瞧見自山下飛來一片黑云,瞬息已到眼前,原來是毒蟲聽到哨音又再飛回,于三人頭頂盤繞不止。
溫南樓正在河岸邊教眾人下水躲避,忽見密密麻麻的毒蟲又再往山上飛回,心中記掛妻子和蕭、寧二人,便也跟著回去。剛到山上原處,見半空毒蟲盤旋,因寧承輕的毒血不敢靠近,只嗡嗡聲震耳欲聾,令人駭然畏怖。
寧承輕將鬼蜂聚在頭頂,輕扯蕭盡衣衫,要他俯首聽自己說話。蕭盡附耳在他嘴邊,聽他道:“咱們將蟲子……引到山上,龍牙廬里有藥,生……生一堆火,將鬼蜂喜愛的藥味投在火里,誘它們撲火自焚,就,就好了。”
蕭盡心想此去一路上山又要費許多功夫,不知他身體能不能撐住,但只稍一猶豫,便想山下這許多江湖義士都是為救自己與寧承輕而來,若因此喪命,道義上如何說得過去,即便今日僥幸得活,日后又有什么臉面以對天下英雄?
想到這里,他便對寧承輕道:“好,我背你上山,正好龍牙廬里有藥可替你治傷。”郭翎見丈夫去而復返,忙問他山下情形如何。溫南樓將死傷人數略一說了,兩人都心驚毒蟲蜇人厲害,若不除去恐成大患。
溫南樓聽妻子說寧承輕要引蟲自焚,自然義不容辭擔起除害之責。他顧念蕭盡身受重傷體力不支,想替他背寧承輕上山,蕭盡卻再不肯與寧承輕分開一刻,生怕他離了自己立刻周身冰冷撒手人寰,定要自己貼著他心胸才能安心。
溫南樓見他二人感情至深,也不再勸,一路護送上山,偶遇玄龍弟子或閑雜人等都出手料理,漸漸到了山巔龍牙廬上。寧承輕氣力不濟,想閉眼昏睡,但滿天毒蟲全靠吹哨牽制,稍一停聲立刻又要分散四處尋找活物。寧承輕吹哨不止,最后蟲哨被他喉頭涌起的血水染紅。
蕭盡背著他,只覺后頸濡濕,低頭一瞧,血順著自己脖頸浸濕衣衫,心知寧承輕連日來心力交瘁,又受了許多傷,內腑有虧,一直吹哨忍不住吐起血。蕭盡心如刀絞,卻不能半途而廢,只提著一口氣將他送到藥廬,放在空地上。
溫南樓與郭翎去龍牙廬下尋找生火之物,豈知莊院早被燒毀,留了一地殘骸,伙房里的菜油也已燒完,哪里去尋引火之物。
郭翎道:“沒有可燒的東西,咱們去林子里砍些干柴來生一堆火。”溫南樓道:“也好,我去砍,你在這陪著他們,我怕還有玄龍谷的余孽前來生事。”郭翎答應了,正要回去,卻眼望遠處若有所思。
蕭盡依照寧承輕吩咐,將藥廬中藥粉藥膏盡數拿來,搬出大鍋熬煮,不到片刻已有藥氣飄散。鬼蜂被藥味一薰,紛紛振翅盤旋,聚在大鍋頂上,將龍牙廬罩得不見天日。
蕭盡只聽頭頂群蟲嗡鳴,不敢抬頭去瞧,時不時有幾只毒蟲飛落掉在鍋里。那蟲子十分丑陋,渾身尖刺,瞧得人心里突突直跳。
寧承輕見毒蟲被藥氣引住,松了口氣,略歇片刻,瞧著蕭盡道:“你先將大鍋蓋上,只留小縫,等水燒干再將藥膏捏在一起放到火里。”
蕭盡依言蓋上蓋子,見毒蟲圍在鍋上再不掉落,卻也不肯離開,心中漸漸放心,走到寧承輕身旁,將他扶起靠著自己。
二人這些日子難得有這般相依相偎,心里千言萬語,卻都舍不得說話,生怕將這片刻寧靜打破又再起風波。過得片刻,蕭盡遠遠望去,又見有黑影沿著山路而來,浩浩蕩蕩,人數不少。他伸手到一旁撿拾拒霜,手指手腕都是不住顫抖,不知還能不能擋住敵人。
寧承輕道:“別怕,咱們就是死了也死在一起,跟閻王老爺說來世投胎都不分開,當人就投個雙胞兄弟,從小一塊兒長大,不當人就投一窩子小狗里,也是高高興興的,就和金角銀角一樣。”
蕭盡道:“我不想死,你也別死,咱們這輩子就在一起,不圖下輩子的事。”寧承輕笑笑道:“好,那就不死。”蕭盡拿刀護著他,卻見飛身上來兩個人,他想溫南樓與郭翎在龍牙廬下,如何能讓敵人沖上山,莫非他們也遭了什么意外。
他正想起身對敵,往前一瞧來人卻十分眼熟,一個空手一個用劍,空手的身材魁偉,是破軍神拳趙歸義,用劍的身形微胖,是青萍劍丁處舟。兩人一到龍牙廬,見了蕭盡與寧承輕便轉身道:“在這里了,幸好沒事。”
兩人身后又有人來,卻是個須發皆白的老人。
寧承輕見來的幾人都認識,老人竟是程柏淵,忍不住笑道:“這回真的死……不成了。”說著心頭一松又要暈去。
程柏淵與他分別數月,再見竟是如此重傷,忙跨前一步怒喝道:“臭小子,你又做了什么惹人嫌的事,被人打成這般模樣?”
寧承輕半閉著眼道:“你說過,不叫我臭小子……你叫我一句臭小子,我也要叫你,叫你一聲老不死!”
程柏淵氣道:“我老了不死礙著你什么,你這臭小子才不準趕在我頭里。”蕭盡道:“老爺子,你別吼他,他失血太多虛弱得很,經不得你這么大聲。”
程柏淵道:“是誰傷他?謝重行的狗兒子嗎?”他破口大罵時,陸續有人攀上山頂,趙歸義說到山下各路英雄人多勢眾,已將谷中惡徒一網打盡,那吃人的嶺北人熊最不服輸,撕了好幾個人的手腳,被丁以繡一劍斬去首級。
蕭盡見大勢已定心頭松懈,也險些暈倒,強撐著一口氣將如何引毒蜂自焚之法說給眾人聽。
第一百四十二章 生死行愿攜手趨
群雄至玄龍谷與謝鳳初手下混戰,雖傷亡不少,可終是人多勢眾高手如云,將惡黨盡數鏟除。
溫南樓有丁處舟、趙歸義、程柏淵與各門各派豪杰相助,砍樹劈柴,在龍牙廬下空地搭起半人高的柴堆,捧來枯葉干草引燃烈火,越燒越旺,映紅半邊天空。
郭翎領了人將藥鍋中燒干的藥膏捏起扔在火里,漸漸便有一股異香散開。毒蟲被異香引誘,猶如燈下飛蛾,瘋狂亂飛,嗡嗡聲震耳欲聾,在場眾人定力稍差者竟有頭暈目眩之感。
溫南樓見群蟲狂舞,不顧生死投火而去,一時噼啪亂響猶似爆竹,此等情景前所未見,真如天災降世。若這些毒蟲全往人身上蟄,且不說當場中毒斃命,只怕連人形也難留存,眾人心中一想,都是膽顫心驚畏怖不已。
毒蟲數量之多似是無窮無盡,直撲了大半時辰才漸漸死絕。郭翎見滿地蟲尸密密麻麻,心想要不是寧承輕果斷,此刻谷中只怕已少有人幸存,再回頭一瞧蕭、寧二人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卻仍握緊手不愿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