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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盡既知青袍人這一月中不會動手殺人,心中放寬,晚上睡覺卻仍舊手攬長刀守住寧承輕,即便入睡也十分警醒。
青袍人坐在窗邊,看守門戶,雖似合眼休息,實則室中風吹草動皆躲不過他耳目。然而一夜安穩,寧承輕固然睡了個好覺,蕭盡半睡半醒,也歇息得尚好。
次日一早,青袍人叫來小二,花兩個銅錢買了幾個包子,就著涼水吃了,桌上酒菜卻絲毫不動。蕭盡起來瞧見,知道他防備,唯恐酒菜里下毒,絕不吃自己送的食物,也不再強勸。
青袍人道:“我要趕路,你叫他起來。”蕭盡見寧承輕睡得酣沉,不忍叫醒,說道:“天還沒亮,再過一會兒吧。近來日夜兼程趕路,他吃不好睡不好,昨夜才算睡了個安穩覺。”
青袍人道:“我帶他趕路可不是伺候他游山玩水,你不愿叫,那我來叫。”蕭盡見他不允,只好將寧承輕搖醒,喚店伙打水洗漱,替他換了衣服,再抱他到客棧外牽馬。
兩匹馬歇了一晚精神稍振,蕭盡有意拖延,路上見了有買吃的又買一些,說路上吃。青袍人于這些瑣事倒不羅嗦,等急了就冷臉催促,蕭盡也見好就收,絕不與他沖突。
又過一日到了大鎮上,蕭盡顧念寧承輕四肢無力,終日騎馬未免太累,索性加些錢買輛大車,將車廂置備得溫軟舒適,讓寧承輕白天在車里也能歇息。青袍人已見怪不怪,不去管他,仍是白天趕路,晚上歇宿,沒有飯鋪茶館就吃冷饅頭喝涼水,錯過宿頭便餐風露宿,路邊小憩。
寧承輕卻被蕭盡照顧得妥妥帖帖,一路醒醒睡睡,但凡遇到城鎮街市定要買些零食,瓶瓶罐罐盒子油包,裝的都是咸酸蜜餞,糖食糕點,越買越多,盡數堆在車廂一角。
青袍人見他如此胡亂花錢,心想寧家原本富貴,寧聞之自己武功高強,兒子卻不學無術是個紈绔子弟,長到二十來歲還如此饞嘴貪吃,只顧享樂。
蕭寧二人雖與他同行,平日卻實在無話可說。蕭盡暗中留意,想知道他將解藥藏在哪,但見他行囊單薄,只幾件替換衣裳,實在身無長物,不禁擔心他其實并無解藥。
寧承輕則時不時旁敲側擊,想探聽他身世來歷,青袍人守口如瓶,絲毫不肯透露口風。他坐在車上,見民風景物已漸非江南,心知是在往北而行,如此約略走了半月左右,已到滄州地界。
蕭盡見青袍人越走面色越陰沉,想必快到地方,他心事漸重心緒不佳,因此盡量不去惹他。
一日清晨,蕭盡尚未睜眼,青袍人已來到二人床頭,將帶鞘長劍往鋪上一拄道:“接下兩日我要日夜不停趕路,路上沒有城鎮客棧,你們快起來吃飽飯,路上別再拖拖拉拉礙我行事。”
蕭盡聽他語氣冷硬不容置疑,只得拉了寧承輕起床整備。
寧承輕這些日子在大車中睡醒就吃,吃飽再睡,半月間不停趕路,非但未見憔悴疲累,反而愈加面色紅潤,容光煥發。
三人整備齊全,出門上馬上車,青袍人果然說到做到,一路再不停留,越走越偏,不出半日已不見城鎮模樣,再走半日,到傍晚連村落農舍也沒了。
蕭盡見他遠離人煙,越來越往深山行去,心里暗暗擔心,生怕他在無人處又生歹意。寧承輕卻若有所思,沉默不語。三人各懷心思,接連走了一日一夜,中途不曾停下歇息。
蕭盡怕寧承輕餓了,想上車喂他些吃的,青袍人卻不理,將拉車的馬兒趕了幾鞭,催著上路,直到第二日早上才略作歇息,停下喝水,吃些干糧,吃完立刻又再上路。
這日下午,終于來到一座山下,青袍人躍下馬背,對蕭盡道:“我要去山上,你背他出來。”
蕭盡問道:“去山上做什么?”青袍人道:“你去就去,不去就將他交給我,我帶他上去。”蕭盡道:“我只問一問,自然是要去的。”說罷去車上將寧承輕抱下,他想上了山若有變故,怕不能原路返回,這車里的東西只能舍去,最后只將裹了銀票的小包袱隨身背著,其余一概不拿。
青袍人等他將寧承輕背上,便頭也不回地擇路而去。
蕭盡落在后面,寧承輕臉貼著他,他問:“你說這人要去哪?”寧承輕道:“我瞧他臉色陰沉,山上不是有他仇人,就是他平生憾事。”
蕭盡道:“無論如何,總與你家里有關,他若傷你,我……”寧承輕正色道:“他要傷我,你本來也不能力敵。這一路我琢磨他為人雖不親善,但絕非殺人不眨眼的惡人。咱們務必弄清他本意,萬不可輕易動手將他激怒,他要打要罵,且先受著,未見得他就要動手殺人。”
蕭盡道:“那就叫他打我罵我,拿我出氣。”寧承輕笑道:“可他打你出不了氣,非得要寧聞之的兒子才解恨呢。”
蕭盡聽他還在玩笑,心里盤算如何替他受過。
青袍人腳程迅捷,一路縱躍奔馳,蕭盡背負一人勉強跟上,不一會兒到了山頂。山上有兩間小屋,屋外院中幾個石凳石桌布滿灰塵,許久未有人住的模樣。
青袍人帶二人來到屋后。
蕭盡見空地上立了座墓碑,還未瞧清碑上名字,青袍人已沉聲對寧承輕道:“你跪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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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孤碑血證叩恩仇
蕭盡見墓碑上寫著“亡兄丁以錦之墓”,刀刻劍劃,字跡極其粗糙,并非工匠所為,應當是這青袍人親自刻字立碑,紀念已故兄長。
寧承輕一見“丁以錦”三字,立刻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道:“青竹劍客丁以錦是令兄?那你是……”
青袍人先將他一把抓過按在地上,寧承輕雙腿無力,屈膝一下跪坐下來。蕭盡見他動粗,心頭生怒,但青袍人長劍在手,劍尖正對著寧承輕咽喉要害,自己若是妄動,怕對方驟下殺手,于是索性也撲通一聲跪在墓前。
寧承輕轉頭瞧他道:“你跪著做什么?”蕭盡道:“你跪著,我站著不開心。”寧承輕在人面前不便說笑,只嘆了口氣道:“難道你我一起跪著就開心了嗎?”
蕭盡抿嘴不言,心知墓中埋葬之人必定與寧家有脫不開的干系,又或死于寧聞之之手,青袍人千里迢迢將寧承輕帶來這里,自然有要他替父謝罪之意。想到這里,他先彎腰低頭,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道:“丁大俠,我不認識你,不知你是誰,若你與寧家有什么仇怨,我蕭盡替寧家人給你磕頭賠罪,承輕的爹娘都已亡故,冤冤相報何時了,望你泉下有知不要見怪。”說罷又要再磕頭。
寧承輕聽他如此真誠替自己賠罪,心中感動,望著他久久說不出話。
青袍人卻不動聲色,沉聲道:“你不是寧家人,憑什么替他賠罪,我大哥為人仁義,武功高強,若非中計絕不能死于他人之手,這仇非旁人可解,你休要跪在這里,我大哥不受你無故跪拜。”
寧承輕道:“你是丁以錦的弟弟,為何面容絲毫不像?”他向來過目不忘,見過之人只要有一分相似便有印象,這半月來搜腸刮肚,苦思冥想青袍人的來歷卻一無所獲,沒想到他是青竹劍客丁以錦的兄弟。
青袍人道:“我與大哥并無親緣,繼父喪妻另娶,不嫌我母親膝下有子,待我視作己出。大哥更與我親如手足。父母離世后,我兄弟二人相依為命,他死于寧家山莊,十余年里我每日都在想為他報仇,這墓碑下并無尸首,只有從寧家掃回的一抔灰燼。你先磕了頭,我再問你話。”
寧承輕眼望墓碑,見“亡兄丁以錦”之下落款寫著“弟丁以繡”,想來是青袍人的名字,心想他繼父果然不嫌遺子,對他兄弟一視同仁,以錦繡二字改姓續名,當自己兒子撫養,難怪他對兄長如此手足情深。
寧承輕道:“令兄人如其號,有竹如君子,為人正直,武功又高,我爹在世時也十分欽佩,常說自己得友如此,夫復何求。我爹比丁大俠略長幾歲,按理我該稱一聲叔叔。”
他恭恭敬敬,對著丁以錦的墓碑磕了幾個頭道:“丁叔叔在上,小侄寧承輕給你磕頭了。”
丁以繡道:“你不替你父親認錯謝罪嗎?”寧承輕道:“我是晚輩,見了長輩磕幾個頭不打緊,我爹爹無罪無錯,豈可隨意與人磕頭謝罪。”
丁以繡道:“莫非你不承認是你爹害了我大哥?”寧承輕道:“丁叔叔死在我家中或許是真事,但要我認是爹爹殺害他,那是無中生有,妄加之罪。”
丁以繡道:“早知你不肯認,我有證據可證你父親的惡行。”寧承輕聞言一愣,見他自懷中取出一塊碎布,上頭點點血痕,是有人以血代墨寫下的血字。
他將布抖開,蕭盡一眼望去,見那碎布已燒得殘破,似從衣衫撕下,未燒著的地方斷斷續續寫著:余不慎……困于寧家……生還無望……焚骨于野,揚灰逐風……報仇,切記……以錦垂死絕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