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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盡聽得怒火中燒,寧承輕卻只問后來如何。小叫花說得有聲有色,個中細節猶如親眼所見,未免有添油加醋之嫌,但想來大致不錯。
小叫花道:“全老爺生死一遭,折了一條腿成了瘸子,人也瘋瘋癲癲,被喬天兆趕出來,整日捧著碗四處乞討,只因酒樓上多有富客,念念叨叨說攢了錢要救兒子回來。全小姐見父親如此也跳井自盡了。姓喬的惡霸隔日便將紅杏樓的頭牌娘子迎進去做當家夫人,奸夫淫婦占了人家家產過得好不快活。這惡賊不是自己掙來的錢不稀罕,拿去賄賂打點官府,因此鎮上雖人人知道他做下這等惡事,卻無人敢過問。他也就得了猖狂,任由全老爺每日四處乞討作踐給人瞧呢。”
第六十三章 削盡浮生不平事
蕭盡聽到這里反而平靜,將桌上酒碗端起喝了一口,只覺這酒看似粗劣,入喉卻極醇厚。他雖不嗜酒,卻也忍不住稱贊一聲:“好酒。”
酒肆主人聽他贊酒,心里高興點頭致謝。
寧承輕道:“這土匪為非作歹卻也有些心機,料定全曾家中只有老父獨女,占了他們家財也無人出頭,如今想來已是鎮上一霸。”
小乞丐道:“誰說不是,大家都瞧全老爺可憐,卻誰也不敢幫他,只怕姓喬的記恨上門報復。我一個小叫花,惹了他大不了去別的城鎮要飯,但凡家在本地哪有敢惹事的。”
蕭盡道:“小兄弟,你人很好,說話也伶俐,這里有些銀子,你拿去買吃的罷。”小乞丐見他將一個銀錁兒擺在桌上,足有一兩重,驚得兩眼發直,結結巴巴問道:“真的給我嗎?給我了,可不能再要回去。”
蕭盡道:“給你自然是你的,怎么還要回去,但請你給指個路,全老爺的家在哪。”小叫花將銀子塞在懷里道:“往長街后二里遠近,有房二十余間,都是全老爺家的產業,你們遠遠瞧一眼就好了,可千萬別靠近。全老爺家原來的家丁丫環跑的跑散的散,早就不知去向,喬天兆攏了些地痞惡匪在家里,將宅子當做匪寨,干起占山為王的買賣來。”
蕭盡道:“那多謝你,咱們再喝幾杯盡盡興。老丈也來,你這酒實在好,比大酒樓里的陳年佳釀還好上十分。”小乞丐與賣酒的老陳都不知他來歷,但見他相貌英挺,舉止豪邁,又背后掛劍,心想定是了不得的江湖俠客,都盼他能行俠仗義,替全氏父女討個公道。四人將一小壇酒喝盡了,蕭寧二人起身告辭,蕩蕩悠悠來到街上。
寧承輕見蕭盡恍若無事,反而笑道:“你晚上要去殺人,是不是?”蕭盡道:“你怎么知道?”寧承輕道:“你原來在赤刀門就專殺惡人,這兩年沒干本家買賣,如今手癢得很,又剛好遇到這十惡不赦的土匪惡棍,哪有放任不管的道理。”
蕭盡道:“以前殺人都是義父收了消息派給門人,我們只知為惡該殺,略略曉得些底細,哪有今日親耳聽聞這般詳盡。哼,世上竟有如此惡棍,不殺他,怎顯天理昭昭,人心灼灼?”
寧承輕笑道:“好好,你要行俠仗義做大俠客當然很好,我不攔你,只是替全老頭兒報了仇,他今后怕也不能在這鎮上住了。”蕭盡道:“為什么?”寧承輕道:“他原本富足,本地便視他為望族,如今淪落,人人知道他孤寡累然,無兒無女,越有錢越如稚子抱金,引人覬覦。就算沒了喬天兆,也有喬地兆、喬海兆再來霸占他的家產。”
蕭盡道:“那怎么辦?你有辦法沒有?”寧承輕道:“辦法只有叫他拿回家產后變賣,換了銀子搬去別處。”蕭盡道:“如此,今晚你去勸全老爺子,我去殺人。可要小心姓喬的手下的走狗。”
寧承輕道:“我看這其中怕還另有玄機。方才我們在酒樓上見全老頭兒乞討,雖年老跛足,一臉苦相,可雙眼卻十分精湛有光,不像尋常老人。”蕭盡道:“我只覺他可憐,倒沒留意。”
寧承輕笑話他道:“你與我在一起,腦子更不經用了。”蕭盡道:“有你在,我只留意那些江舞刀弄槍的江湖人。”寧承輕道:“好吧,晚上我去會會這位全老爺子。你不用擔心,我雖不會武功,但對付幾個走狗還不難,眼下既不急著動手,不妨再去別處打聽打聽,興許小叫花說得也不全對。”
二人走出長街仍是閑逛,來到全府門外,只聽大白天墻內吆五喝六,鶯鶯燕燕,猶如妓院賭坊,實在不堪入耳。再到街上店鋪茶館東捱西問,果真如那小丐說的并無兩樣,還更聽到不少喬天兆的惡行惡事,眾人敢怒不敢言,只當著外鄉人的面略抱怨兩聲便被人勸止。
蕭盡再不疑有他,當晚換上黑衣,雖已易容改扮,仍拿黑巾蒙了臉,再將拒霜縛在背后,腰間掛了青淵跨步出門。
寧承輕白天已探明全曾流落街頭在哪落腳,雖鎮上乞丐都有個聚眾之處,但無人敢與全曾親近,因而都不肯接納他。全曾獨自一人在鎮東死巷的破屋過夜,那屋子前年著了火,燒死一家人,如今連屋頂也沒有,四面圍墻破陋,勉強能擋個風。
寧承輕買了酒菜,等到深夜才去,見殘垣斷壁間一人裹著破被蜷在屋角睡覺。他不忙將人叫醒,先找個空地,擺開油紙包,里面是鹵得剛好的牛肉、鴨舌、炸鵪鶉、煎蹄筋,一小壇松醪美酒,再擺兩個酒杯,猶如設宴請客般停停當當十分滿意。
熟睡之人聞到香味,身上一動就要醒來,卻仍克制。寧承輕道:“老爺子白天沒要到飯,這會兒也該餓了,晚輩請客,請起來與我共飲。”
老兒聽了,這才抖抖索索翻身坐起,拉了拉身上破衣,啞聲道:“多謝公子,小老兒不善飲酒,況且如今淪落街頭已是乞丐,如何敢與公子對飲。”
寧承輕笑道:“老丈不必著急,我那朋友已去替你報仇了,天不亮管叫姓喬的惡人斷了頭顱懸街示眾。”全曾道:“萬萬不可,姓喬的武功高強、犯案累累,官府也奈何不得他,公子俠義心腸,路過這里心中不平就已夠了,切莫惹禍上身。”
寧承輕道:“咱們在這里吃菜喝酒,算不上什么惹火上身吧。”全曾道:“姓喬的記仇,若被他手下人瞧見,說不得要找你麻煩。”寧承輕道:“我生來就是麻煩,因此最不怕麻煩,再說我那朋友嫉惡如仇,一腔熱血,掛刀出門,要勸他不殺可難了。”
全曾唉聲嘆氣,寧承輕替他倒了酒,說道:“老丈莫憂心,我來講個故事給你解悶,聽完那邊想必也了賬了。”全曾眼瞧著他,十分不解,寧承輕卻已自顧自說起來。
他道:“昔年有個叫曲敖的人,少時混跡綠林,行俠仗義,扶危濟困,殺了不少惡人,做下許多大案。他癖好殺人之前先飲酒,飲了酒又臉紅,借酒殺人從不心軟,因此得了個赤臉豹子的名號。有一日他伙同朋友去劫富濟貧,路遇一位俠客,誤以為他們為非作歹、殺人擄掠,雙方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曲敖武功雖不弱,但那位俠客成名已久,功夫了得更勝一籌。兩人相斗,曲敖眼見就要落敗,一時情急用了毒藥將那俠客重傷,事后誤會消解,二人均都后悔不已。”
全曾不過是個鄉宦,如何懂這江湖往事恩怨情仇,只是愣愣瞌瞌地聽著。
寧承輕道:“曲敖雖為俠客解了毒,卻治不好他重傷,于是親自護送尋訪名醫救治,雖終究找到一位神醫,卻為時已晚,俠客還是不治身亡。此乃曲敖一生心病,再做多少善事也難彌補,從此赤臉豹子便從江湖武林中銷聲匿跡,不知所蹤。”
全曾聽后唏噓感嘆,寧承輕問道:“老丈不是江湖人,但聽江湖事,依你所見,這曲敖與那俠客之間可算是有殺人奪命之仇?”全曾道:“依小老兒淺見,曲敖雖說仗義行俠,但終究謀財害命,劫富為主濟貧卻是次要,否則便不會與那位俠客互生誤解,也不會有之后誤傷不治的慘事。”
寧承輕道:“老丈見解不俗,曲敖也是這么想,他雖與那俠客冰釋前嫌,惺惺相惜,但畢竟是因自己用毒在先,出手重傷在后,無論如何不能釋懷。只是不知過了這許多年,他是否有解開心結。”
全曾嘆了口氣道:“人生在世,誰能無錯。錯不至死尚可悔過,否則便遺憾終生,不可挽救。”寧承輕道:“老丈莫非以為故事到此就完了嗎?”全曾一怔道:“莫非還有變故?”
寧承輕道:“我只說到曲敖送那俠客去尋訪名醫治傷,因他一心彌補過錯,不惜代價果真找到一位江湖遐邇聞名的神醫。這位神醫自成名以來,救人治病從未失手,而且據我所知,此后一生之中也是藥到病除,不愧神醫之名。我便在想,曲敖明明已解了那位俠客身中的毒藥,雖有重傷也不難治,為何神醫治了幾日反而死了?”
全曾道:“這……這,小老兒也不知。”寧承輕抬頭往長街瞧了一眼,心想蕭盡去殺喬天兆差不多該得手了,便等他趕來相會。
他道:“老丈是真不知,還是不敢想,不敢知?”全曾道:“公子說是故事,也不知真假,小老兒不敢隨意猜測。”
寧承輕道:“我不賣關子,就告訴你吧。那俠客傷勢并不難治,只是送到神醫那里,有人起了歹心,將他害死了,只瞞著曲敖令他內疚至極,以致心灰意冷退隱江湖藏身市井。可惜,一個人秉性難改,眼見無妄之災,難消心頭不平,便頂替成被人奪財害命的全曾,伺機而動殺賊除惡。”
全曾聽前面的話已聽出他說這故事的用意,這時反倒并不意外,輕輕一笑道:“你怎知我身份?”寧承輕道:“白天你到酒樓乞討,走到桌邊時我瞧你一眼,你立刻低頭躲閃,我已瞧出你是易容改扮,況且你手上抹了泥,卻被桌角蹭去露出小小一截豹尾。江湖上名號里有豹的不少,我細數了數,多是些烏合之眾,雖有幾個名門正派卻也不能隱于此地,想來想去便想到了曲前輩。”
全曾微微一笑,臉上苦色盡消,目光中立刻顯出幾分桀驁豪邁。他道:“我易容如此,你又何嘗不是。”寧承輕道:“既然這樣,大家都不必露真容的好。”
曲敖道:“我本要這幾日動手,等喬天兆將同伙集齊,便可一網打盡。前幾日他將全曾趕出家門,任由他沿街乞討,不許旁人施舍。我暗中給全曾銀兩,送他去別處安身,再改扮成他的模樣待要血洗全府。”
寧承輕道:“曲前輩尚俠仗義,多年不改,今晚就由晚輩們代勞吧。”曲敖哈哈大笑道:“胡說,哪有讓小輩代我殺人的道理,你在這里稍坐,我親自去一趟。”
寧承輕道:“現下去怕已晚了。”他話音剛落,頭頂一陣輕響,一道黑影穩穩落在二人身旁。曲敖只聞到濃濃血味,抬眼望去見是個蒙面的黑衣人,手中長刀染血。寧承輕往身旁地上一指道:“快坐下,這里酒菜還沒動過。”
蕭盡一扯蒙面,往地上一坐,伸手拿起酒杯仰頭飲盡。
曲敖從來就喜歡豪爽不羈的朋友,知道他已殺了喬天兆,殺人后鎮定自若,猶有自己當年風范,也是陪飲一杯,直呼痛快。
蕭盡說道進了全府見喬天兆與一干土匪娼妓聚在一道吃喝玩樂,問明原委,眾匪圍攻上來,被他一并殺了,再無后患。
曲敖聽后贊不絕口,忽然目光凜然,對寧承輕道:“此間事既了,便想請教當年我送風來劍客陳唐風大哥去求關神醫救治的事,真相究竟如何?”
第六十四章 對酒唯吟俠士心
寧承輕將關如是替陳唐風治傷時發覺他體質與眾有別,偷偷以人試藥,終至陳唐風不治身亡等事如實告知。
曲敖聽完悲憤不已,又聽寧承輕說關如是已死,一時無仇可報,心情失落無以復加,將一壇酒喝得涓滴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