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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承輕坐在一旁笑著數道:“第一招了。”
孟別昔擰腰掃腿,“掃庭有潔”攻其下盤,蕭盡一躍避過雙拳齊出,二人掌拳相交,均感手腕隱隱作痛。寧承輕又道:“第二招了。”
孟別昔這拳法以守待攻,收放自如,預料不出十招便能找到蕭盡的破綻,因此不疾不徐,也不使什么殺招。蕭盡卻是眼見孟別昔拳到跟前,腦中才想那些看過的拳譜應對,都是急中生智,見招拆招,好在他在赤刀門中見過孟別昔練這拳法,雖靠急智應對險象環生,卻也沒有落下風。
孟別昔與他先交十招,只覺他拳法混亂,并不成套,其中不止有長拳、南拳、八卦等等拳法中的粗淺招式,亦有十分偏門的折梅、開碑、裂玉等拳掌功夫,更有一次回旋一踢使出了“疾風連環腿”。孟別昔上回與他交手,刀法上招招被克制,已看出其用的絕非本門武功,心想他既有奇遇,在武學上又有幾分奇才,兩年中不止刀法內功,連拳腳功夫都有精進,心中竟是欣慰勝過惱怒,雙拳一擺也拿出十分掌力應對,想瞧瞧他修為究竟到了何種境界。
孟別昔此番一動真格,蕭盡立覺重重壓力,再想見招拆招,后發先至已是不能,連吃兩拳兩掌,肩膀胸前都是劇痛難當,忙抽身退步,修整身形再圖后戰。
孟別昔哪容他喘息,立刻飛身追上,二人在房中方寸間騰挪跳躍,絲毫沒有碰壞東西,只聞拳風衣袂呼呼聲響。蕭盡初時落了下風,一邊抵擋一邊心念電轉,腦中盤算將那些見過的拳法招數一一演練,立時成就一套應對“素懷拳法”的武功。
他心中暗喜,便要用出來試試,當下變守為攻,險中行拳往孟別昔面上擊去。這路無名拳法脫胎于眾家拳,每一路招式皆取精去弊,原以為無敵而沾沾自喜,誰知要將一套拳法起承轉合融得天衣無縫,豈是一時半刻隨興而至能夠做到的。
他雖起手換招每每出乎孟別昔意料,但銜接處難免多有破綻,被識破便難逃一拳一掌反擊。好在二人如此交手,一個武藝高絕,一個招式頻出,片刻間難以決出勝負,要想打過百招不敗倒也非難事。
寧承輕數到五十來招時已不出聲提醒,只默默在心里計數,數到九十招時,孟別昔拳法一變,掌勢越舞越快,內力不但沒有衰減,反而氣貫長虹,將蕭盡逼到墻角。
眼見蕭盡避無可避,孟別昔變掌為爪,抓他咽喉,若被抓住則勝負立分。千鈞一發之際,蕭盡右手微曲,內力貫透手臂,往前一擋,竟然使出了段云山的絕技,沖云拳中一招“排云弄影”。
孟別昔見他來勢洶洶,明明要贏卻也只能將攻勢轉守,轉身避開,再想進攻,寧承輕大喊一聲道:“一百招了,姐姐武功了得,小狗子可也沒輸。”
第六十一章 此宵柔情倍溫存
蕭盡聽罷立刻停手,孟別昔也沒再出拳相向。
二人呆立片刻,寧承輕笑道:“孟姐姐,我們說好的,蕭盡百招之內不輸就算他贏,江湖中人重信守諾,姐姐今日回去,以后也不必再來。赤刀門的事你能查清自然最好,查不出來我也會想法找到幕后之人,絕不讓蕭盡當人棋子,任人擺布利用。你待他好,我待他更好,盡可放心吧。”
孟別昔冷哼道:“兇手是誰我自會查明,你們也小心些,可別露出什么馬腳。”說完再不作糾纏,轉身快步而去。
寧承輕稱贊道:“你孟姐姐果然是性情中人、女中豪杰,當世武林中能如此果斷,輸了守信之人已少見得很了。不像那些老頭兒、大俠客,說一套做一套,打架扯上一群人,打輸還滿口仁義道德,聽了叫人惡心。”
蕭盡見孟別昔離去,心中一時如釋重負,內心卻又有幾分擔憂。他將寧承輕拉到身旁,也非埋怨,只問為什么對孟別昔用毒,她一個單身女子,雖有武藝傍身可若內力不濟,萬一遇險豈不是自己的過錯?
寧承輕斜睨他一眼道:“你怪我害你姐姐,既然如此,你跟她回去不就萬事都解決了?你不愿去,她要帶你走,我想了這個法子讓你們從此互不相干,你不謝我還要怪我。好吧,你叫她回來,我替她解毒就是。”
蕭盡道:“你替她解毒,難道還要用你的血……”寧承輕一聽,雙眉擰起道:“誰告訴你的!”蕭盡知道說破往事他定然不快,索性伸手抓住他手腕。寧承輕想要抽手,蕭盡卻牢牢抓住不放,手指撫著道道刀割的傷口道:“我看見你手上的傷口就知道了,鹿血哪有那等效用,我當時不明白還疑心你害我,白白浪費了一碗。”
寧承輕見事情過去許久他還記在心里,且如此后悔,情到深處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既然抽不回手,干脆就勢將他推倒,一把抱住,低頭去吻他雙唇。
蕭盡雖喜歡,可想到孟別昔剛走,若突然去而復返回來瞧見了可不太妥當。然而寧承輕只要將他撲倒按住,他再有滿身力氣也是軟軟綿綿推不開,亦舍不得推。寧承輕挨在他身上,輕蹭耳垂,從臉頰親到肩頸。蕭盡渾身滾燙,恍惚中忽聽寧承輕在他耳邊道:“你孟姐姐好好的,沒有中毒,方才不過是做戲罷了。”
蕭盡一聽頓時清醒,情熱驟退,忙問:“真的……”寧承輕卻又一下將他嘴掩住,不讓他說話。蕭盡立刻知他用意,聽他說并未對孟別昔下毒,方才二人之間種種說話行事也多是障眼之法,心中頓感安慰,伸手將眼前之人牢牢抱住。寧承輕抬起頭來,蕭盡反倒湊上前去再將他吻住。
二人前夜初嘗情愛,如今食髓知味,稍有肌膚之親便更加如膠似漆。寧承輕將床帳放下,外面朦朦朧朧瞧不見里面光景。他將蕭盡肩頭衣服褪下露出肩頸傷口,這兩處傷一處是赤刀門血印火烙后留的,另一處則是溫南樓長劍刺傷結的痂。
蕭盡見他低頭蹙眉,滿頭黑發垂在自己胸前,絲絲柔柔蕩人心魂,心中實在有說不出的喜歡,只盼能將所有江湖恩仇、陰謀詭計全都拋在腦后,與他同去一個無人找尋得到的地方共度余生。可惜寧家后山已被程柏淵找到,猴兒山谷倒也是個好地方,只是荊州三杰去了,不知會鼓搗得如何模樣。好在世間山河大好,慢慢找尋總能找到宜居之地。
他正胡思亂想,忽然渾身一顫,忙抓住寧承輕的手臂。寧承輕瞧著他笑道:“今日可換不換了。”蕭盡道:“不換。”寧承輕道:“你不怕疼,可也不準哭。”蕭盡賭氣在他腰間一擰,寧承輕啊一聲,兩人玩心又起,在枕席間翻滾打鬧起來。
這一鬧不知過了幾時,蕭盡固然疲累以極,寧承輕也是伏在他身旁睡了半天才醒。等再睜開眼,窗外已是深夜,二人都饑腸轆轆,口干舌燥。蕭盡想起來倒茶,寧承輕又伸手將他按住。蕭盡勸道:“今日歇歇吧,放縱太過也不是好事。”寧承輕好笑道:“你倒還想,我沒勁了。我叫你別起,現在窗外無人,咱們正好說話。”
蕭盡道:“怎么方才有人?我又沒聽見。”寧承輕道:“反正眼下定然沒有,誰又有這耐性在窗外掛一天?”蕭盡道:“你和姐姐演的什么戲,演給誰瞧?”
寧承輕道:“程柏淵、溫南樓都是武林大家出身,江湖聞名的俠客,自然朋友遍天下,打聽你我的下落易如反掌。可你孟姐姐孤僻獨立,江湖上沒半個朋友。她獨自出來找你,每回都找個正著,我便疑心有人故意暗中給她引路。那日在清風客棧,天鷹鏢局的鏢師被假冒你的人打傷,孟姐姐也恰巧在場。或許那人與他同黨一個盯著你,一個盯著孟姐姐,互通消息,著意陷害。我方才進她房中,她未見人來先一劍刺出,想必也早有察覺加以防范。”
寧承輕說著,又微微笑道:“你有個好姐姐,從來也不信你會殺害義父、盜取秘錄,只不過這事在旁人看來證據確鑿,若不當面對質也難替你洗脫嫌疑。你在外一日不回,門中流言蜚語便不消停。左天應對弟子人人有恩,恩師被害,自然群情激昂。孟別昔雖是好姐姐,卻不是好領袖,我猜如今赤刀門中早已無人聽她號令辦事。她尋找兇手的真心比旁人更堅,非要將你找回辨明真相,豈不是某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蕭盡道:“這么說,姐姐豈非十分危險。”寧承輕卷了一縷他的頭發在手中把玩,說道:“她不找你便沒危險,況且如今她已知道有人冒你之名嫁禍,對身邊的人自然嚴加防范,你不必擔心。你姐姐比你聰明得多,我進屋后背對門窗,將寫好的紙片給她一瞧,她立刻便知如何與我演戲,你卻還要我事后提著耳朵一句句說明白。”
寧承輕拋了他頭發,撿起自己衣衫,自袖中掏了幾張紙,蕭盡見頭一張上寫了“屬垣有耳”,第二張是“佯毒受制”,第三張則是“交兵分道”,心想他們是商量好的,只是我毫無察覺,陪他們一起演了這出戲,果然連我也蒙在鼓里,那暗中偷窺之人更難猜透了。
寧承輕道:“我給她的藥瓶里塞了書信,將個中疑點一一寫明,她看了便知道該怎么辦。”蕭盡道:“姐姐向來厭惡男子,你上回又為救我在她身上下毒,她如何能這么輕易就信你?”
寧承輕道:“她厭惡男子,自然不喜歡我,可她知道我要幫你、救你、助你,屋烏推愛,因此恩怨分明不計前嫌。”蕭盡聽后,念及孟別昔往日種種如嚴母長姐之愛,不由動容,感佩至深,眼眶泛紅就要落淚。
寧承輕伸指在他眼角一抹,戲謔道:“剛說了不怕疼也不準哭,說話不算就是小狗。”蕭盡本就只有些感激之情,被他一調侃,想到孟別昔并未誤解自己弒父盜書,心中一陣暢然,立刻破涕而笑,將他抱了個滿懷。
寧承輕只覺他雙手遒勁有力,不知拼死救過自己幾回,一時間也十分欣慰。二人又再溫存片刻,起床梳洗,叫來小二布菜送酒,在房中歡飲一番。
次日一早,寧承輕給了銀兩打發店伙采買一路要用的東西,又打聽附近有無村落。蕭盡親自到市集挑了兩匹身形神駿腳力不凡的好馬回來,準備停當即刻上路。
寧承輕為讓段云山能找到自己,沿途在樹干、石頭上均留了暗號印記,傍晚時來到一處村莊,領了馬兒去村里投宿。
蕭盡原想快馬加鞭,離溫南樓等人越遠越好,寧承輕卻偏要在這村子里落腳。二人找了一家農戶,那戶的男人將主屋讓出來,又叫媳婦兒舀水做飯,殺一只雞來吃。
蕭盡見農家的兩個孩子擠在門口聞著肉香不敢進來,便招手叫他們。
寧承輕讓男人和他媳婦也來,眾人熱熱鬧鬧坐了一桌,竟有幾分合家歡喜的情景。晚飯過后,蕭盡與孩子們一起玩耍,寧承輕卻到后院去瞧農戶家養的豬。
他不顧臟污,趴在豬圈邊上看了許久,挑了兩頭皮白柔嫩的小豬就要問那農戶買。男人的媳婦兒對他深有好感,雖是新生的豬崽,卻也舍得,寧承輕給足她銀兩,夠再買十幾頭豬的,夫婦二人喜笑顏開,忙問要不要幫忙宰了,蒸烤燒煮可夠吃兩天。
寧承輕道不忙,讓他們將兩只豬崽與其余豬分開飼放,拿最好的食料喂養,自己與蕭盡也在這多住幾日,但不可對外張揚。夫婦倆便如迎了財神爺,連連答應,將小豬圈在另一個圈里。
又過兩日,寧承輕起來見兩只小豬雪白粉嫩,養得甚好,拿了藥粉摻在豬食中給它們吃。不出半日,小豬已不知不覺死在圈里。
蕭盡見他下毒,忙問是什么緣故。寧承輕叫他拿青淵將豬皮小心剝下,不可損害半分。蕭盡依言而行,也不知他下的什么毒,豬崽便如睡著一樣,身上沒有絲毫中毒癥狀,皮肉仍是溫軟如生。他小心翼翼將兩張豬皮剝了,去村外林子里挖了個深坑把肉埋好,以防被家犬挖出誤食。
寧承輕親自舀了井水一遍遍清洗豬皮,直洗到不見絲毫血腥,再加藥粉搓揉。到此時,蕭盡也知他是要做易容用的面具,心想當日那張面具可謂精巧,不知是誰做的,如今他們仇敵遍地,易容改扮倒是個好法子,能免去不少麻煩。
之后數日,蕭盡便在一旁替寧承輕打下手,精細活兒他自然做不了,可夜深也不肯去睡,就在燈下陪他說話解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