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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人一劍揮來,蕭盡提刀擋住,拒霜如此鋒利,竟未能將對方長劍斬斷,若非這道人內功渾厚精純,便是他手中也是寶劍。蕭盡擋下這一劍,只覺手臂酸麻,虎口劇痛,自己胸背受傷,不便纏斗,在地上撿起兩塊碎石當暗器,朝那道人飛擲過去。
只聽當當兩聲,那道人揮劍將石塊擊碎,蕭盡得了些許時間,又將段云山背起,繼續往山林中飛奔。他只盼到了林間深處黑夜沉沉,追兵迷了方向便有時間慢慢去解段云山穴道,可是邊跑邊聽身后腳步聲不斷,始終不能擺脫追趕。
忽然間,一聲暗器破空聲傳來,蕭盡心中大驚,想要閃身避開卻遲了一步,暗器正打在段云山背上,將他二人一起向前推倒。蕭盡一咬牙站起身,只覺肩頭濡濕,是段云山噴出的一口熱血。
他急問道:“段大哥,你怎樣了?”
段云山喘了口氣,斷斷續續竟能出聲,原來那道人眼看他們逃進深林,生怕失了行蹤,也撿了石頭飛擲過來阻擋二人去路,沒想到誤打誤撞將段云山一處穴道擊打得松動。段云山咳了幾口血道:“快……玉枕、神藏、靈墟、膻中……”
蕭盡心知他說的是自己身上受制的幾處穴道,立刻抬手解穴。
段云山伸手將他一推道:“你快走,去……去找師弟。”蕭盡道:“我本就是來救你,救到一半丟下你走了,豈不白挨那姓溫的一掌,這賠本生意可極不上算。”
段云山聽了,雖覺他想法奇特,但卻出自一片真心赤誠,點了點頭道:“那好……咱們各自小心,想法闖出去。”
蕭盡道:“他們人多,硬拼不是對手。”段云山心知追兵轉瞬即到,前幾日在清風客棧中與“一刀震岳”鄭全武交上手便知他是頂尖高手,更不用提溫南樓和其余高手。蕭盡這是冒了奇險才僥幸將他救出,眼下情勢危急只可智取,萬不能力敵。段云山打定主意,無論如何就算豁出命去也要護好寧承輕與蕭盡。
他與蕭盡略一商量,叫他跳上樹枝埋伏,自己伏在草里。
身后道人堪堪追到,林中幽暗,他雖自負武功高強卻也不敢太過冒進,見眼前沒了人影,便放慢腳步。接著另有幾人趕了上來,當先的正是游云劍溫南樓。
蕭盡見是他,想起方才后背一掌心有余悸,又慶幸他手下留情未下殺手,此刻握著拒霜的手心卻微微冒汗。
溫南樓趕到后先問那道人:“王道長可曾見他們往哪去了?”
那道人出自混元派,姓王名玄禛,是玄字輩中一等高手,一手混元如意劍法名震寰宇。他聽溫南樓問起便道:“我追到這里四面實在太黑,一時追丟了,不過我放飛蝗石打中那姓段的,想必二人不能走遠,應當多叫些人來將四周盡搜一遍,定能找到。”
溫南樓道:“這人來意只是救段云山,王道長出手時務必仔細,暫且手下留情。”王玄禛道:“溫大俠忒過仔細,聽說這小賊前幾日打傷天鷹鏢局幾個鏢師,又和蛇面閻羅玉京子混在一起放蛇咬死了柳家兄弟中的一個,今日必要教訓他才好。”
溫南樓道:“我方才本想將他攔下,但他不躲不閃硬接一掌,只為救段云山而去,也算得上仁義,此事尚有疑點,能不傷人命各自坐下分說明白最好。”
王玄禛冷笑一聲不理會他,忽而有人叫了聲道:“溫大俠,姓段的倒在這里了。”
溫南樓與王玄禛忙趕去一瞧,見段云山面朝下伏在草里一動不動。王玄禛道:“你瞧,那小子眼見逃不掉,丟下他跑了,如此膿包還談什么仁義。”說著要去抓段云山后背,忽然又想黑夜之中需小心有詐,于是挺起長劍先往段云山小腿刺去。
王玄禛出劍如此之快,溫南樓瞧見時他已拔劍擦血,不禁皺了皺眉,暗道這人出手狠辣,有違正道俠義風范。王玄禛見段云山挨了一劍仍是不動,這才放心,正想將人抓起,眼前猛地青光閃動,段云山手握青淵,舉刀往他身上刺去。
王玄禛這時劍已交到左手,不防他裝作穴道被封,饒是一代高手也不及防備,刀入胸直沒至柄。青淵之鋒利,入肉并不覺疼痛,傷口亦不見血痕,溫南樓只見他彎腰后突然僵住,慢慢身子軟倒摔在草里,不禁大驚失色,待要過去查看,忽聽頭頂一陣風聲,還未抬頭已覺一股森然殺氣從天而降。
蕭盡躍下樹枝與段云山刺傷王玄禛幾在同時,溫南樓成名已久,應變經驗之豐非常人能及,竟能不抬頭看判中刀勢方向,抬手出劍往上刺去。
這招“昂首天外”原本是起手式,畢竟與人搏斗從天而降的敵人少有,但真有人自高處偷襲,這一劍便是攻其要害的奇招,敵人身在半空避無可避,若無上乘輕功絕難逃過。
蕭盡自受了他一掌后,已知他武功見識均是高絕,因此心中計較必要一擊取勝,否則再無第二次機會。他眼見溫南樓劍尖向上,對準自己要害,心知如若避開,便要與這位當今世上一流高手相持,贏面實在不高,于是把心一橫,身子微晃,拒霜仍挺直朝下,只聽噗一聲響,溫南樓的長劍自他左肩直插進去。
這一下大出溫南樓意料,蕭盡即便人避不開,長刀隨手劈砍也是應敵招式,何必以身試劍。蕭盡落勢未絕,劍尖自肩井下三寸處刺入,再從肩后穿出,鮮血潑頭灑了溫南樓滿身。溫南樓再要撤劍卻被他鎖骨卡住,動不了分毫,心中震驚實難形容,不信有人竟會如此不顧一切,自傷對敵。他想松手棄劍,卻覺滿頭滿臉血腥刺鼻,不知為何頭腦一陣昏暈,蕭盡長刀已至眼前,同樣噗一聲插入他肩頭。拒霜何等鋒利,才一刺入,溫南樓便知厲害,無論往哪躲避都難免被切下條臂膀。他情急智生,順著刀勢半跪下去,放低肩頭,卸走長刀勢頭才勉勉強強暫且保住右臂。同來那些人驚聲呼喝,各自拿兵刃上來救援。蕭盡肩膀受傷,力有不逮,眼見人來,忙拔刀將插在自己肩井上的長劍斬斷,用力一踹踢中溫南樓后背要穴,將刀口架在他頸邊。
段云山刺王玄禛一刀只為震懾后來者,刀刃避開要害,以王玄禛的功力絕不致死。他手握青淵,以刀作拳沖進人群,三兩下將人殺散。那些人武功都不及王玄禛和溫南樓,一來以為王玄禛身死,二來見溫南樓重傷受制,心中駭然無心拼斗,飛奔去尋救兵。
蕭盡站在溫南樓身旁抬刀要砍,段云山卻將他攔住道:“游云劍溫南樓為人還算正派,我失手被他與鄭全武擒住,一路也沒難為我。再說他俠義有名、交游廣闊,你殺了他卻要平白多添數不清的仇家。”
蕭盡道:“難道不殺他,來日他養好傷還能記得我手下留情不成?”段云山道:“依我師弟的性子是一定要殺的,但如此結怨累累,天下之大,今后何處是你們容身之處呢。蕭兄弟,我未必能長遠陪在他身邊,將來如若有遇到心地寬厚,行事俠義的仁人俠士,該多去結交,化解恩怨,不要一味偏激。師弟幼年逢難,性情難免乖僻,我勸不了他,或許……或許你可以……”
他說到這里,忽然說不下去,嘆了口氣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先去找了他再說吧。”
蕭盡心想,他為這個師弟可說是傾盡一生毫無怨言,果真要他的性命也絕不皺一下眉頭。這些話發自肺腑,真心為寧承輕著想,自己也不好拂他一片心意,于是按住肩膀傷口,點穴止血,與他一起繞路而行,找尋機會回鎮上與寧承輕會合。
段云山撕了衣衫將自己受傷的小腿綁住,見蕭盡臉上身上全都是血,分不出是自己的還是溫南樓的,心想他如此為師弟拼命,就是真手足親兄弟也未必能及。又想這十幾年來,自己與寧承輕隱姓埋名,東躲西藏,在荒山野廟中苦度光陰,一天安穩開懷的日子也沒過過,沒想到竟能遇見這樣一個真心有情之人,何其難能可貴,心中深感慰藉。
二人掩著樹影來到鎮外,遠遠一瞧,小鎮客棧燈火通明,定是方才離開的那些人回去通報,又糾集人手前來追捕他們。果然不多時就有人出了鎮子往樹林里去,蕭盡失血過多,眼前一片模糊,瞧不清誰是誰,伸手揉了揉眼睛,聽到段云山低聲道:“是玉山派的弟子,還有云門的人,鄭全武不在。”
蕭盡道:“鄭全武被人引開了,不過去不了多久。”他料想冒名之人要陷害自己,就斷不能讓人抓到,一定早已逃脫,鄭全武追不著自然就會回轉。眼下鎮上只有柳廷、方從劍、韓琴兒之流不足為懼,正好趁這機會將寧承輕接出鎮外。
段云山道:“你受傷太重,在這歇一會兒,我去找他。”
蕭盡想他身手武功,即便腿腳有傷,對付那幾個不入流的家伙仍是綽綽有余,自己此時頭昏眼花,倒怕去了反成拖累,于是點頭道:“段大哥小心,若有事就往這來,我好接應。”
段云山道了聲好,便飛身掠去,幾個縱躍落在最近的房檐上。
第四十一章 斑斑鮮血浸碧草
段云山聽蕭盡說了落腳的小客棧,暗夜中避開燈火亮處悄悄摸近。
他腿腳有傷,伸手勾住窗棱躍上,先聽屋內動靜后才小心翼翼推窗進入。
屋子狹小簡陋,只一張床、一副桌椅,一眼掃過卻沒半個人影。
段云山借了月光往地上一瞧,見床邊桌下都有血跡,不由心頭一緊。他想寧承輕不會武功,就是巧計用毒也不能使人流這么多血,怕是自己受傷又被人擄去了。這小小一個鎮上住滿江湖人,方才蕭盡救人鬧出偌大動靜,眾人定然挨家搜尋,被他們找到這里也非不可能。
段云山心急如焚,盤算如何去找。蕭盡雖在林子里相候,可也渾身是傷,再與人搏斗恐怕性命不保。他見鮮血滴向門外,便一路追去盼能找出寧承輕下落。
那血跡時隱時現,段云山又要小心避人眼目,找得十分辛苦,不知不覺又再追到鎮外,血跡掩沒在雜草巖石中,越發難找。
他撥開草叢尋了片刻,見斑斑點點的血跡旁死了不少蟲蟻,更斷定是寧承輕的血,急急追去,忽見草里竄出幾條小蛇。段云山一見有蛇,心里便如擂鼓般想起那日江中翻翻滾滾涌來的毒蛇。他拿了青淵將蛇斬斷,再往前去聽有人聲,卻是個女子。
段云山走得近些,聽那女子壓低聲音哭泣求告道:“你……你把蛇拿開,我回去不說你去向。”聽這聲音是琴劍雙俠中的韓琴兒。隔了片刻,另一個聲音道:“你還想回去?”
段云山一聽果真是蛇面閻羅玉京子,只是他說話聲音氣息不順、微弱不調,顯是受了重傷,心想正是將他除去的好機會,于是將青淵握緊伺機而動。
韓琴兒已被嚇住,不住求饒,玉京子道:“你要想逃,我立刻叫你死。若肯聽話,說不定能多活幾日,你瞧這小子就是替你打樣。”
韓琴兒不知瞧見什么,驚呼一聲哭道:“你要什么我都答應,再難的事,我大哥來了也定會想法替你辦到,你……你放了我吧。”
玉京子冷笑道:“我想要的,你那膽小怕死的方大哥可給不了,還不快住嘴,哭得我心煩,再出一聲就要你死。”韓琴兒從小跟著方從劍,武功雖不出眾,但闖蕩江湖以來也未遇過什么敵手,眾人瞧著二人師門家世稱一聲雙俠,何曾受過這等侮辱威嚇,被眼前這個驅蛇弄毒的惡賊一喝,平日里的刁蠻潑辣全都不見,嗚嗚咽咽地抽泣,不敢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