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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當當當當過了十來招,蕭盡手中雖是寶刀,可畢竟太短,不能與平常用的兵器相提并論,但他本門刀法實用迅捷,殺人后即刻轉身而去,因此招式并不繁復。這兩年間他將寧家書閣中的刀譜秘本看了個遍,偏又不愛循規蹈矩一本本從頭練習,看到哪一招喜歡就隨興練起,將上百本刀譜的精髓糅雜混合在一起,成了一套招式不拘一格、層出不窮且絕無僅有的刀法。
程柏淵見他上一招還是正統大家的宗派功夫,下一招又是邪門外道的陰損賤招,正可謂招招出其不意,刀刀防不勝防,一時被他攻得措手不及,哧一聲,肩膀被青淵劃開一道血口。
蕭盡心想,這老頭兒以前武功很好啊,雖然那時我內力有虧,但他在刀法上也是勝我一籌,怎么才兩年不見就退步如此,難道是得了什么大病?
他卻不知自己這兩年心無旁騖武功精進,又不知服了多少靈藥仙草,內力純凈上乘,程柏淵則因掛心侄兒性命,一心只想找寧承輕報仇取藥,武功不進反退,倒比蕭盡差了許多。
蕭盡只當他還有狠毒后招未發,不敢太過輕敵急進,纏斗間,絕壁下又竄上幾人,當先一人喝道:“程大俠還與他們客氣什么,咱們一起上,先將兩個走狗殺了,再抓住姓寧的小子斬斷手腳慢慢拷問,不怕他不交解藥。”程柏淵道:“先抓姓寧的小賊,小心防他施毒。”
眾人聽了心中一凜,均知寧家人用毒之法鬼神莫測,當年進去寧家莊那么多人,沒一個能轉身逃出山莊半步,可謂詭異至極。如今寧家后人在此,除了舍命取藥救侄兒的程柏淵外,余人都一時止步,不敢輕易往前。
就在這時,又有一人躍上,卻是個矮矮胖胖的中年人,穿一身布衣極盡簡樸。他身材胖碩,身手卻極為靈巧,輕輕一躍上了山崖,站穩后一雙細眼往四面一掃,瞧見段云山、蕭盡與程柏淵等人斗在一處,樹下卻站著個俊秀青年袖手旁觀,于是抱了抱拳道:“這位想必是江南寧家的小公子。”
寧承輕披著外衣,雙手攏在袖中,頭也未梳,好似早上剛起便有遠客造訪,倒履相迎,不拘小節。
他微微笑道:“閣下難道是北醫關如是,關先生?”矮胖子聽了也微笑道:“寧公子年紀輕輕,見識不少,倒認得我這籍籍無名之輩。”寧承輕道:“關大夫是天下皆知的名醫,南藥北醫,我雖年輕也是聽說過的。”
關如是并不否認,點頭道:“關某行醫四十載,些許救過幾個人,治了些不藥可愈的小病而已。倒是寧公子醫圣世家,自先祖啟鳳仙人始,歷代宗主妙手仁心,攜弟子門人懸壺濟世,美名盛傳數百年之久,江湖朋友抬愛,將我與令尊寧先生相提并論,關某深感慚愧,實不敢當。”
寧承輕笑道:“不敢當也當了這么多年了,關先生不必客氣,如今我爹已經死得灰也不剩,當今世上神醫就只你一人。我看這北字也改了吧,叫天下第一神醫妙手,豈不是再好不過。”
第十九章 語笑晏晏少年狂
蕭盡和程柏淵斗得正酣,耳聽寧承輕如此毫不掩飾冷嘲熱諷,心想他性格這樣乖張,到處與人結怨,自己又不會武功,無人護著豈不是一天要死幾百次。可寧承輕每回與人斗嘴都是笑語晏晏,并無絲毫畏懼,蕭盡也不知道他何來的自信。
關如是聽了這番話果然面色不虞,他成名已久,醫術高明,武功更是內家正宗,拳法輕靈飄逸,江湖中難逢敵手,對寧承輕客套幾句原本是自謙,沒想到卻被這不及弱冠之年的小子嘲諷一番。
關如是冷冷道:“寧公子這話是什么意思?北醫名號也不是在下自稱得來,倒是令尊明明世代行醫,為何到頭來卻得了個擅用毒藥機巧的名頭?”
寧承輕聽了卻不生氣,仍笑著道:“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想必是他倒行逆施,覺得救人不如殺人痛快,救一人煞費苦心,救活了未必能得什么好處。殺人就不同了,寧家有了水月白芙,想殺誰便殺誰,豈不便宜爽快。你們都知道水月白芙的妙處,觀之無色,嗅之無味,中毒者難知死因,有這樣的好處,我爹哪有心思再去鉆研什么醫術。得了它,便如得了生死令,自己就是閻王鬼差,要誰三更死,活不過五更。關先生,你說是不是?”
關如是萬沒想到他提起亡父非但絲毫沒有悲慟敬意,還當著眾人之面直言其父“倒行逆施”,等再聽到“水月白芙”四字,心中更是一凜。寧承輕雖言語刻薄,但所言卻是實情,江湖上但凡有些私心邪念,誰不想要這殺人無形的毒藥。
關如是沉聲道:“在下也聽說過水月白芙,令尊有生之年竟能調制出如此逆天奪命的毒藥,可謂奇才,可將天生才智用在害人的邪路上又實在可惜,望寧公子不要步令尊后塵,應當及時回首,將程大俠兩位侄兒的解藥交出。”
寧承輕笑道:“程老先生和兩位世兄同時中毒,怎么他生龍活虎能攀上絕壁找我要解藥,兩位世兄卻病了兩年不見好轉?關先生北醫之名享譽天下,醫術見識非我后輩能及,還是請關先生醫治吧。”
程柏淵畢竟經驗老道,當時見了紅霧閉氣絕息中毒不深,加之內力深厚,關如是又自制解藥調理,不到幾月便好了,可怪就怪在這解藥用在程允來、程允仲兄弟身上卻絲毫不見效果,二人反反復復痛不欲生,到了近月已有瀕死之兆。程柏淵只覺對不起兄弟,累及子侄喪命,兩年來糾集人手四處尋找寧承輕下落,雖也被荊州三杰誤引北上,但終究當日曾與寧承輕相遇過,找了幾月仍舊南下,偶見河中飄來霉爛的糧食等物,尋跡而至終于找到寧家廢宅后山下。他執意上山尋找,這份執著倒也令人欽佩。
關如是自負醫術了得,卻解不了程氏兄弟的毒,也一心想知道與自己齊名的寧聞之其子究竟何等樣人。一行人費勁千辛萬苦,得償所愿,程柏淵更是急不可耐,若非蕭盡擋著,早已撲向寧承輕逼他交出解藥了。
關如是見寧承輕一雙手始終攏在袖子里,說話時底氣十足,被數人圍在中間也不見膽怯,心想須得防他手中弄鬼。身旁有人與他一般念頭,伸手取了兩支飛鏢向寧承輕雙手手臂擲去。
寧承輕站在樹下,眾人都瞧出他不會武功,這兩鏢暗器手法平常,但料他躲不過必要中招。這時打橫冒出個人影,段云山跨步推掌,掌風呼嘯一把將那兩枚飛鏢掃在地上。放鏢之人正要追擊,段云山后招已至,揮拳打他面門。那人閃身躲避,段云山收拳頓地飛起一腳斜斜踢在他頭上,直踢得那人噔噔噔后退三步,腳下一滑要往懸崖摔落。
他一聲驚叫,關如是飛身而至,提住胸前衣襟將人救起放在地上。
段云山這接鏢、出拳、飛踢三招雖都平平無奇,可兔起鶻落,著實利落干凈毫不猶豫,不是關如是眼疾手快那人早已摔下懸崖粉身碎骨。
程柏淵躍開一步忽然停手,蕭盡與他本無仇怨,見他如此也不追擊。程柏淵仗刀而立,對段云山怒目而視道:“沖云拳段云山十年前也是江湖上頗有威名的俠義之士,你雖與寧家有淵源,但事到如今仍然是非不分為虎作倀,甘當這小賊的走狗,今日須除惡務盡。”
段云山道:“寧宗主是我師父,在下武藝全由宗主一手傳授,授業之恩不敢忘懷。如今宗主已逝,少主既是我師弟也是我主人,護他周全理所應當。程老先生與諸位非要動手,先過了我這一關。”
關如是道:“咱們此來只為尋求解藥,救了兩位賢侄的性命是功德一件。當年之事寧公子尚且年幼,江湖恩怨與你并無多大關系,若能趁此良機化解恩怨,冰釋前嫌,豈非更好。”
寧承輕笑道:“先生宅心仁厚,以恕道待人,不愧醫圣之名。可惜我卻心胸狹窄、睚眥必報,那年我六歲,逃出家時回頭看見大火燒得滿天火紅,從那時起我便不信世上還有仁義寬厚。關先生或許是真心勸我,我卻只當虛情假意騙我上當罷了。想要解藥也容易,我這就給你。”說著雙手自袖中伸出,捧著一個木盒。
關如是怕他使詐,略一猶豫,寧承輕已笑著道:“師兄,關先生怕我下毒害他,你拿去給他吧。”段云山答應了,拿木盒過去。關如是與寧承輕父輩齊名,被一個后輩小子嘲笑不敢接他遞來的盒子,頓時面上無光,沉著臉將木盒收下。
這回他不再猶疑,伸手要揭蓋子,程柏淵攔道:“小心,這小子奸猾得很。”
關如是道:“寧公子要施毒,咱們防不勝防,今日程老先生力邀這些好友能人相助,也不必怕他。”
程柏淵想了想,眼前三人,一個是不會武功的毛頭小子,一個雖成名已久但雙拳難敵四手也非不可戰勝,倒是剩下那個有些古怪。他兩年前與蕭盡交手,只覺這小子身手雖還不錯,但內力虛浮絕非高手,刀法還算精湛,和自己相比仍是差了許多,誰知今日再見不但內力精純,刀法中的變化也教自己摸不清路數,姓寧的小賊固然要防,這小子也不可小覷。
關如是打開木盒,暗自小心,以防不測,卻見木盒中另有內盒,分開八個,每個格子里均存著些藥粉,只是顏色氣味各不相同。關如是浸淫醫道多年,潛心藥理,于藥粉藥末自然熟之又熟,瞧了一眼,幾味藥果真與程氏兄弟毒傷有益,其中兩味更是世所罕見,十分稀有,讓他自己去尋,十年未必能找齊。可毒是寧承輕下的,自然比尋常毒藥多幾分古怪,否則以關如是的能耐不至于兩年未曾治愈。他先將木盒收在懷里,對寧承輕道:“多謝公子賜藥,不過還想請教程老先生兩位賢侄所中的毒叫什么名字?”
寧承輕道:“這毒叫桑恨朱淚,中毒者終日流淚,直至淚堂干涸流出鮮血。程老先生性情剛毅,中了這毒也不要緊,倒是兩位世兄不知有什么傷春悲秋的心事?”
程柏淵聽他又調侃兩個子侄,不由將手中長刀握緊。
關如是道:“寧公子用毒鬼神莫測,深得令尊真傳,在下細細診治兩位賢侄,只覺毒性有千般變化,令人捉摸不透……”寧承輕道:“捉摸不透便慢慢捉摸,我已將解藥所用藥材都給了你,堂堂北醫總不見得還要我這后生小輩手把手教你如何調配吧。”
關如是一時語塞,不愿再低聲下氣向他討教,心想回去細細揣摩配制藥丸也非難事,當下點頭道:“此事已了,程老先生看在我的面上,請二位了卻舊怨。”
蕭盡心想姓程的老頭找上門來是為了兩家十多年前的世仇恩怨,哪是三言兩語就能了卻的。果然關如是還有后話道:“余下一件,是想請寧公子交出令尊留下的水月白芙,由在下當著天下武林群豪的面銷毀,以絕后患。”
寧承輕微笑道:“關先生心系眾生實在難得,只是晚輩不解這當著天下武林群豪的面是什么意思?又如何做到?”關如是道:“寧公子現在將水月白芙交出來自然很好,但說出去總是不大令人信服,因此我與程老先生商議后,想請寧公子屈駕上一趟仙城山,鐵背金龍郭崇舉郭老前輩乃當今武林泰斗,剛正俠烈,江湖中人無不敬服。咱們來時與郭老前輩說定,由他廣發英雄帖,邀天下英雄齊聚仙城山,到時寧公子便可當著武林群豪的面將水月白芙銷毀,我與程老先生皆可作保,從此之后寧家昔日過錯一筆勾銷,再有人與寧公子為難,便是與天下武林為敵,我輩必當出手相助。”寧承輕問道:“那你是請我去?還是抓我去?”
關如是道:“自然是相請。”寧承輕問:“如何請?”關如是道:“寧公子奇巧機敏,在下自愧不如,因此為求安心需將寧公子手腳和身上幾處不大重要的穴道點住,一路上飲食起居自然有人悉心服侍,公子不必擔心。”
寧承輕又問:“我如不愿去呢?”關如是道:“寧公子不肯屈就,咱們也只好強請一回,等此事了結再向公子賠罪。”
寧承輕道:“水月白芙此刻就在我身上,你們想抓就來抓吧。”說罷又將雙手攏在袖中,面露微笑,氣定神閑地站在那里,眾人竟都不敢過去。
第二十章 置之死地脫危困
僵持片刻,終究還是關如是上前一步道:“既然寧公子有言在先,在下就冒犯得罪了。”說著伸手往寧承輕雙臂要穴抓去,想先制住他雙手,以免他袖中藏毒揚撒開去禍及眾人。
關如是雖聽程柏淵說寧家這后輩小子并不會武,但想寧聞之博聞廣記,文武雙修,于拳法劍術也十分精通,門下弟子個個身手不凡,自己的兒子又怎會不通武藝?他這一招擒拿手使出,備了十二分心,誰知不費吹灰之力一把就將寧承輕雙手抓住。
關如是武功卓絕又是名醫,手指一掃寧承輕脈門便知他果然沒有絲毫內力,身體資質比尋常人還要羸弱,頓時安心。他一動手,同來的人也紛紛上前,數人纏住段云山,阻止他回護寧承輕,程柏淵橫刀攔著蕭盡,也不準他靠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