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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路上平安無事,隔天晌午又到城鎮,那些商人轉而西行,法凝往南便要與他們分道揚鑣。蕭盡心想江湖上出了兩件大事,自己與法凝二人就占全了,這路再走下去只怕仇人越聚越多,麻煩越來越大,到時不知如何收場。
他正犯愁,法念自門外回來,將個包袱放在法凝面前道:“這鎮子太小,七拼八湊勉強買了這些。”
蕭盡忙去看他買了什么,打開包袱原來是些衣帽鞋襪。
法念拿了件淡青長衫給蕭盡道:“你穿這件。”
蕭盡周身一換,又覺累贅,將袖子卷起還是一副武夫模樣。
法凝叫他把袖子放下,蕭盡不肯聽他,法念便一把將他拿住送到法凝跟前。這下使了擒拿手扣在蕭盡云門穴上,頓時令他動彈不得。
法凝拿出梳子,解開他胡亂綁扎的頭發一下下梳起來。
蕭盡只覺他手指在自己發間輕輕穿過,將頭發理順再結辮子梳成發髻,用一根木簪插緊。蕭盡從來沒讓人梳過頭,一時發愣,聽到法凝在身后道:“轉過來我瞧瞧。”于是聽話轉過身去,法凝朝他臉上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蕭盡一驚問:“你干什么?”
法凝道:“干什么,總不是喜歡你要調戲你,這張臉你姐姐孟別昔認得,赤刀門里還有很多人也認得,不改換一下就是我的拖累。”說著拿出張軟皮,不知用什么輕輕黏在他面上,用手按牢不能輕易撕下。蕭盡對鏡一照,映出一副陌生面孔,雖也年輕但長相平平,并不起眼。其實易容改扮并不稀奇,只不過這張軟皮精致逼真,覆在面上就像天生長得如此。蕭盡頓覺有趣,想看法念和法凝又扮成什么。
法念撿了件粗布衣服,戴上氈帽,仍扮作家仆模樣。法凝卻坐在桌前,從行囊中取出一團假發,用梳子梳順結好發辮戴在頭上。他生得俊俏,戴了頭發更似妙齡少女。蕭盡見他取了胭脂宮粉細細打扮,襯得臉蛋明艷端麗,真比大姑娘還美貌,只可惜眼中并無柔情,反而越發冷峻。
裝扮完了,法凝換上一身藕色衣衫,對蕭盡道:“從今日起,你叫我娘子,我叫你官人。”
蕭盡道:“干嗎扮起夫妻,這么肉麻我可叫不出口。”法凝道:“叫不出口就等你好姐姐來捉你回去吧。”
蕭盡對孟別昔十分忌憚,自己這身武功十之八九是她從小傳授,別人倒罷了,唯獨這位“長姐”親來那是絕無勝算,想到這里只得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道:“那沒什么事你別和我說話。”法凝冷笑道:“我很愛和你說話嗎?”
法念將原來的車馬賣了,仍舊換成騾車,并買了匹瘦黃禿毛的老馬。蕭盡騎馬,法凝坐車,三人改換裝扮繼續南行。
赤刀門地處江北,法凝一路往南,離蕭盡故地越遠越合心意,二人扮作夫婦,一路上再無人懷疑。每到客棧飯館,法凝下車,一舉一動全然是嫁作新婦的女子模樣,竟無半點差池。蕭盡只覺新奇,有意與他配合,法凝在人前一掃往日刁鉆刻薄,說話行事也不帶刺,反而千依百順、事事迎合,蕭盡真當娶了個媳婦,漸漸覺出他的可愛。可一到無人之處,法凝又是一副討厭模樣,翻臉不認。
三人走走停停,不出半月已到松陵,在一家通來客棧投宿。蕭盡覺得越往南走,沿途遇到的江湖人談論寧家的越少,反倒是不少人在傳赤刀門主遇刺之事。
日頭向西,客棧漸漸客滿時又走進三個人。這三人均是一身短打,一個身壯似牛,一個雙肩如削、身形瘦小,還有個八字胡,看著倒像書生。
蕭盡與法凝坐著吃飯,那壯漢路過向法凝多看了一眼,嘿嘿一笑。蕭盡自然知道他笑什么,只不過他二人扮成尋常少年夫妻,應當不敢在外惹事,于是假作不見。
誰知他們不惹是非,那壯漢反倒又走了過來,問道:“小娘子,小官人,兩位要去哪里?”
法凝低頭不語,好似害羞又害怕,蕭盡只得站起身道:“多謝仁兄關心,小弟陪同內人往西陵娘家,不知兄臺有何見教。”
壯漢道:“見教沒有,只是瞧你娘子生得美貌,夸你一聲艷福不淺。”蕭盡道:“拙荊鄉野村姑,哪敢稱美貌二字,兄臺說笑了。”壯漢不悅道:“這還不美,你倒想要天仙。小娘子,你相公說你不美,你跟我去,金銀首飾、綾羅綢緞隨你挑揀,有的是快活日子。”
蕭盡見他一只臟兮兮的手要去碰法凝臉蛋,心想這小子平日不可一世,正好看他笑話,于是束手而立故作不敢上前。壯漢伸手一握,法凝躲避不及,被他握住下巴抬起臉來,蕭盡見他臉上神色羞憤交加,一雙眼中淚水盈盈,泫然欲泣,往自己這瞧來,不由心中震動,伸手擋在那壯漢面前。壯漢雙眼一瞪罵道:“你說你媳婦不美,我覺得好,要帶她去你又不肯了嗎?”
蕭盡瞧他腳下虛浮,武功稀松,又一臉魯莽好色,心中極不耐煩,只想一腳將他踢翻,但自己與法凝易裝改扮原是為了躲避仇敵,不便輕易動武暴露行跡,因此左右為難,不知如何處置。
這時與壯漢同來的瘦子開口道:“老三,你色心又犯了,等吃過飯哥哥替你去妓院找個粉頭瀉火,怎么大白天的調戲良家女子。”八字胡的書生也道:“咱們說好這趟南下少惹是非,還不快回來。”
壯漢雖起色心,但對另兩人十分信服順從,嘴里嘀咕幾句罵罵咧咧地坐了回去。
蕭盡不必出手也略松了口氣,忽覺手上一涼,法凝悄悄握住他手,要他回房避開三人。蕭盡裝作安慰,與他拉著手回房去了。到了房里,法凝便一掃方才的楚楚可憐,將臉上淚痕一擦,對蕭盡道:“你可演得不錯,窩囊至極。”
蕭盡道:“我總不能動手打他,說來我打他一頓是輕的,就不知道他碰了你,你有沒有在他身上下毒,讓他半夜痛得死去活來,天不亮就斃命。”法凝道:“我又不是什么邪教毒蟲,見了個不認識的人就要下毒害死。”
蕭盡道:“江湖上人人知道寧家人用毒厲害,你說自己不是邪教毒蟲,別人可不信。”法凝道:“別人信不信我不管,只問你信不信?”
蕭盡沒料到他還有此一問,想他之前用毒確是不知不覺、神乎其神,連孟別昔也著了道,可除了臨危退敵外又確實從未無故傷過人命,說邪未必邪,只是猜不透他心中所思所想,終究有一層隔閡。
他略一猶豫,法凝就不再追問,叫店伙打了熱水洗臉。蕭盡這些日子習慣了與法凝一道夫妻做派,店伙送來熱水他便順手拿過布巾浸濕擰干遞去,法凝心安理得接過來將臉上被淚水化開的胭脂擦去。
店伙笑道:“小官人對少夫人真是體貼,最近路上不太平,少夫人花容月貌還是小心些好。”蕭盡問道:“那幾人是常客還是路過,怎么路上不太平?”店伙道:“小人不敢亂說,不過方才那個調戲少夫人的漢子才和幾個古董珠寶商人做了買賣,賣得極是便宜,想來東西來路不正。您二位是正經人家,和亡命之徒見了面躲開些,免得生是非。”
蕭盡道一聲“多謝提醒”,將小二送出門去。
法凝道:“你瞧出那三人門道了沒有?”蕭盡道:“總之不是赤刀門的人。”法凝哼了聲道:“你這樣的見識,好幸從小到大有赤刀門的哥哥姐姐護著,放你一個人在江湖上早不知死在哪里。”
蕭盡不服道:“難道路上經過的阿貓阿狗你都認得是誰嗎?認不出來又有什么奇怪。”法凝道:“那三個人,調戲我的身材粗壯一身蠻力,像干慣了粗活。另一個瘦瘦小小,肩膀內縮,想必練了許久的縮骨功夫,還有個雖不修邊幅,說話卻算斯文。店伙說他們賣了許多古董珠寶給商人,你還不明白嗎?”
蕭盡想了想道:“你是說,他們是些盜墓賊?”
法凝道:“江南地界古墓稀少,但商賈聚居,殷富天下,到這里銷贓也在情理之中,只是看他們身上已無大件行囊,言行之中仍要繼續南下就十分奇怪了。”蕭盡不解:“怪在哪里,也許是得了錢財正要往江南煙花之地享受一番呢。”
法凝橫他一眼,蕭盡已習慣了,不以為意,反而笑笑。
法凝道:“他們偏往南走,或許要去的地方和我們一樣。”蕭盡順勢追問:“我們去哪?”
法凝不上他的當,仍舊守口如瓶,只說:“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第十二章 空堂庭綠幽草長
又過一日,法念備好車馬上路,遠遠瞧見那三個盜墓賊騎馬在前面。
法凝要他小心跟著,不可讓他們發現。如此曉行夜宿,不斷南行十來天,到了一個鎮上。三個盜墓賊常在荒郊野外露宿,這時已落在后邊。法凝料準他們和自己一路,也不著急。
這日夜間,法念棄了騾車,與法凝一道騎馬而行。
蕭盡不知他們要去哪里,只好騎馬兒跟著,三人出了鎮子往東奔馳一陣,遠處漸漸顯出一片黑影。若說那也是個小鎮,可時辰尚早,卻沒有半點燈火,倒像片墳山墓地。
蕭盡心想,難道那三個盜墓賊就是要來盜這里的墓,可這又是誰的墓呢?
他滿心狐疑,隨著法凝越走越近,等到近處一瞧不禁大吃一驚。原來那黑漆漆,看似墓碑的東西都是斷了的墻和柱子,這如同墳山的地方竟是個倒塌損毀的莊院。夜色陰沉,蕭盡遙遙一望不見盡頭,慢慢往院中小路走去,雖周遭全是殘垣斷壁,卻依稀能想見昔日恢弘。他直道可惜,若這院子完好無損,偌大景致、奇花佳木、亭臺軒榭,豈不是人間絕景。想著想著又覺怪異,如此大個院子,緣何毀于一旦,看斷墻、山石、樹木皆有焦黑跡象,泥土中新草叢生,想必是多年前大火燒毀所致。
蕭盡想起前陣子路上那個瘦高老者說的,寧府一家連帶當日到府之人上上下下死了幾百口,三更過后一把大火將莊院燒了個干凈。
難道這里竟是寧家莊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