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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念一驚回頭,車內(nèi)卻無動靜。他跳下車,中年劍客挺劍一擋,不讓他回身去救。法念道:“程柏淵,當(dāng)年寧莊主與夫人勸你不要入莊等于救你一命,為何你還要帶著侄兒來送死?”
老者道:“生路?怕是生不如死的鬼路吧,我自那日后沒有一日不做噩夢、不想到那對惡鬼夫婦。我大哥程恩甫一生俠義,三弟程定顯為人寬厚,二人死在寧家狗男女手里,他們打不過就用毒,害我兄弟慘死,還連夜將尸身燒毀。此等大仇叫我如何不報?”那劍客道:“為父報仇天經(jīng)地義,今日無論如何不能放你離去。”
法念道:“既如此就請吧?!闭f著也不擺起手式,雙拳一握往劍客腰眼擊去。
對方時時提防,卻沒想到他動手時機(jī)如此突兀,長劍一揮拉著馬兒倒退一步。法念又一拳揮去,卻對著那人胯下黑馬的脖頸。他拳勢渾厚,拳法卻陰狠,一拳下去馬兒高聲嘶鳴,如撞墻似的癱倒在地。馬上劍客見狀立刻縱身后翻落在地上,長劍一振與他斗在一起。
程柏淵對身旁的年輕人道:“快去助你堂兄。”
那兩枚鐵蒺藜射進(jìn)車中如泥牛入海,沒半點聲音,程柏淵不信法凝所說自己不會武功,為求穩(wěn)妥又自懷中抓了數(shù)枚暗器,灌注內(nèi)力,一氣兒往騾車投去。
他料想這一下車中人絕無躲閃余地,等跳下車來四面空曠、明刀明槍便不怕暗算。就在此時,簾內(nèi)傳出嗤嗤響聲,兩道黑影飛射而出,射向程柏淵雙眼。程柏淵人在馬上,見暗器來勢強勁,忙騰身而起,右手拔刀,暗器打在刀身叮當(dāng)作響,原來是他方才射去的那兩枚鐵蒺藜。
程柏淵冷笑道:“小賊方才說自己不會武功,這可露餡兒了?!?
他話音未落,迎面又再飛來幾道黑芒,車中人竟將他射去的一把鐵蒺藜原封不動全都送回。程柏淵連躲兩下,只覺此人暗器手法高明,內(nèi)力稍顯不足,想必是年紀(jì)尚輕,修為不深之故。他將飛來的鐵蒺藜一一掃盡,正要再言語相激,逼車中人自行下來與他相斗,忽然車簾一動鉆出個人影。
那黑影并非朝向程柏淵,反而向三人中年紀(jì)最小的年輕人撲去。
那年輕人名叫程允來,是程柏淵三弟之子,當(dāng)年兄弟兩人折在寧家莊,留下家中孤兒寡母。今日得了消息,兩個侄兒也非要跟來手刃仇敵,以報殺父之仇。
程允來聽了伯父之命去相助堂兄,二人正與法念纏斗,忽聽耳畔一陣風(fēng)聲,一條黑影如猛鷹撲到。程允來大驚之下抬刀抵擋,被一把擒住手腕。那人五根手指真如鷹爪似的,程允來臨敵經(jīng)驗尚淺,只道對手見他兵刃揮去必定回避,誰想竟會不躲不閃反將他手腕拿住,一時驚慌失措,劈手被奪去了長刀。
奪刀之人正是蕭盡,一招得手并不戀戰(zhàn),腳尖在程允來所騎的馬背上一踩,倒飛而去,落在騾車頂上。
程柏淵認(rèn)出他是方才客棧里與法念一同出來的人,應(yīng)當(dāng)是寧家小賊的護(hù)衛(wèi)。
蕭盡奪了刀,拿在手里掂量,搖頭道:“重了些,又太長太寬?!?
說著伸手在刀身上量了量,兩指夾著刀尖三寸處一折,折下一節(jié),又再試試,這才滿意道:“行啦,湊合用吧?!?
程柏淵見他奪了侄兒的刀又不趁手,不知為何自己不帶兵刃。
蕭盡心知自己內(nèi)力不穩(wěn),需速戰(zhàn)速決,刀尖一挑,起手先使一招埋頭刀式,右手刀刃向上,左手扶刀背,雙足一點,自車頂飛下,對準(zhǔn)程柏淵的眉心刺去。
程柏淵武功比侄兒高出豈止十倍,非但不能被這一招擊中,更不愿抽身退步讓蕭盡占了先手,因而只刀身向外,硬將這一刀擋下。
蕭盡覺察他內(nèi)力精湛,自己與他不可同日而語,便即抽刀翻身不敢硬抗,但雙腳剛一落地又倏然而起,掠到程柏淵身側(cè)換作入洞式,故意賣出左邊破綻,引人來砍。程柏淵于家傳刀法浸淫數(shù)十年,旁門刀術(shù)也屬內(nèi)行,哪有不知他用意之理,當(dāng)下勁透手臂,運刀如圓當(dāng)當(dāng)當(dāng)數(shù)下將蕭盡后招全擋了下來。
如此一來,程柏淵看出蕭盡刀法中光明磊落的招式少之又少,多的是陰損奇巧之法,時不時便有抹脖子、撩下襠的意圖,心想這人既是小賊人的護(hù)衛(wèi),想必也學(xué)了一身陰險歹毒的本事,今日除惡務(wù)盡,必要將這三人一并殺了不可。
那頭法念以一敵二絲毫不落下風(fēng),雙拳招式連綿不絕,招招緊逼程氏兄弟二人,程允來固然被蕭盡奪了兵刃手無寸鐵,堂兄程允仲卻是被逼得左支右絀,長劍始終施展不開,每每想逃出掌風(fēng)籠罩又被法念貼身纏上,只覺醋缽大的拳影時時在自己頭側(cè)耳旁呼嘯,刻刻都有性命之虞。程允來上前相助,法念全不放在眼里,左掌向他胸口猛擊。程允來側(cè)身躲過,法念削拳為掌,向上揮擺,徑擊他下頜,突又翻掌啪一聲打了他好大一個嘴巴子。
程允來羞憤交加,想還手,法念一拳又攻他左肩。他原是為兄長助陣,卻沒想到法念將他堂兄牽制住后還有余力對付他,這一拳仍是躲不過,結(jié)結(jié)實實打在肩上,頓時倒退三步摔倒在地,吐了半口殷紅的血出來。
法念一拳得手,再回身對付程允仲。
他一言不發(fā),招招是死手,只為法凝方才那一句“你不要心軟”。
第八章 血霧朱淚催斷腸
法念正與程允仲死斗,蕭盡與程柏淵互拼刀法卻漸露不敵之勢。
程柏淵內(nèi)勁綿長,刀法根基扎實,一時雖讓蕭盡占了風(fēng)頭,可久戰(zhàn)之下此消彼長,反而越戰(zhàn)越勇。蕭盡先前那幾招出其不意的招式或劃眼削鼻,或撩陰踢襠,均被他十分險要地躲了過去,心中直呼可惜。他與程柏淵雖無仇怨,但伯侄三人尋仇而來,將他與法凝視作一伙,正是不死不休。那一把灌注內(nèi)力的鐵蒺藜撒進(jìn)車內(nèi),若不是蕭盡有所防備,早被扎成馬蜂窩,因而心里怪他下手狠毒不分青紅皂白。
二人正死戰(zhàn),蕭盡忽然胸口一緊窒悶難當(dāng),步伐亂了。程柏淵如何肯放過這機(jī)會,立刻起手一刀朝他頭頂砍去,似要將他生生一劈兩半。
蕭盡抬手架擋,程柏淵的刀刃正砸在他刀身上,兩刀相交一聲巨響,蕭盡手臂酸麻,斷刀險些脫手。程柏淵乘勝追擊,又一刀砍去,勝券在握,揮刀隱隱有雷霆威勢。
千鈞一發(fā)之際,蕭盡聽身后騾車中傳來一聲輕響,不知什么東西落在自己身旁,正想低頭看,卻聞異香撲鼻,周身揚起一片殷紅似血的紅霧。
這霧如此古怪,蕭盡固然立刻閉氣凝神,程柏淵更忌憚寧家毒藥厲害,也屏住呼吸往后退避。誰知這霧風(fēng)吹不動,雨澆不息,裊裊不散,將馬車與一干人等全都籠罩在內(nèi)。程柏淵先是聽到拉車的騾子高聲哀鳴,不過片刻便撲通一下倒在地上,接著是功力最弱的侄兒程允來喊道:“二伯,二伯,我喘不上氣啦?!?
程柏淵放聲呼道:“小賊,你果然和你禽獸不如的爹娘一樣惡毒,打不過就用這等下流手段,今日我拼了這條老命也要殺你除害?!?
他話雖說得狠絕,可眼前一片濃濃紅霧,半點人影也瞧不見,如何能找到法凝身在何處,因此舉刀胡亂劈砍。
蕭盡坐在地上閉了會兒氣,感覺窒息難耐,忽聽耳邊法凝的聲音說道:“張嘴。”他便聽話張開嘴,法凝將一枚藥丸塞進(jìn)來。那藥丸有些苦味,化在嘴里又慢慢生出些許甜意,一服下去四周紅霧的異香便不覺刺鼻,呼吸也順暢了許多。
他心知法凝給他服的解藥,料他有制敵的計策,于是安心打坐琢磨起自己內(nèi)力滯礙的緣故。
法凝站在他身旁,對程柏淵道:“你口口聲聲說我爹娘禽獸不如,何不把他們所作所為說出來給我聽聽,到底如何禽獸?!?
程柏淵氣喘不止、聲音嘶啞,仗著自己內(nèi)力深厚提著口氣道:“當(dāng)年你爹娘逢遭仇家上門尋仇,我大哥三弟聽聞此事帶了人手前來相助,誰知你那兩個禽獸不如的爹娘下毒害死他們。我大哥因知是強敵,故而帶去的全是武功高強的弟子,可恨程家無緣無故折損十幾位高手,以致青黃不接,無以為繼。我問你有沒有這事?我大哥程恩甫、三弟程定顯是不是死在你家中?”
法凝聽完點頭道:“不錯,是有這事,那時我雖小,但也記事了,有兩個自稱姓程的人帶了十幾個手下來助陣。寧家大敵當(dāng)前,誤傷在所難免。”
程柏淵氣得連連咳嗽,胸口一痛,咳出鮮血。他兩個侄兒內(nèi)力遠(yuǎn)不如他,此時只能一味喘氣呻吟,連話也說不出。
程柏淵咳了幾聲又道:“我大哥光明磊落,自報家門,哪有什么誤傷,分明是你爹娘為困仇家不分?jǐn)澄蚁露竞λ麄儭N医袢?,我今日……”說到后來也是連氣都接不上。
法凝道:“你來尋仇,是哪里得的消息?”
程柏淵坐在地上只顧咳嗽,不能說話。
法凝道:“不說無妨,但你既有殺我之意,便不能放你生路,你的兩個侄兒武功差勁,留著亦是禍患,不如跟你一同去見他們的爹吧。”他話音剛落,聽那邊法念提掌而擊,啪啪兩聲,不知打在哪里,程家兩兄弟再沒了聲音。
程柏淵焦急萬狀,不知從哪生出一股神力,竟然拔地而起,向兩個侄兒的方向撲去。法念聽他右手挺刀,左手揮拳,刀拳齊出聲勢奪人,便知他拼死一擊不留余力,是要同歸于盡之意,因此不敢硬接,在霧中轉(zhuǎn)了半圈避開。程柏淵刀勢將盡,拳到半路腳下一挫,摸到程允來胸口,只覺心跳猶在,心中一喜將他衣襟抓住,喝道:“允仲快走。”
大侄兒程允仲內(nèi)力略勝,還在勉力支撐,聽到叔父呼喚,連滾帶爬起身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找。法念一拳擊他胸前,聽他一聲痛叫,身子如風(fēng)箏斷線般倒飛出去,卻正飛向程柏淵,又被他伸手一推飛出丈許,三人一氣兒奔出紅霧,往林中逃走。
法念正要追趕,聽見法凝在霧中冷冷道:“別追了,追也是白費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