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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盡連殺兩人,殺性漸起,這些人原本未必不是他對手,可聽法凝說他是赤刀門殺手,心中懼怕,又見他滿臉血腥,殺人狀似癲狂,一時都不敢靠近。
他們不過來,蕭盡反倒要去追,幾個起落擋在山門口,大有今日誰也不能下山之勢。
眾人見退路被堵,這才合力急攻,三條人影各指蕭盡咽喉、胸膛與肋下。蕭盡見方才死去之人一柄長劍跌在地上,伸腳挑起,將短刀交到左手,右手凌空一接握住劍柄,以劍作刀往當先那人頭頂劈落。
那人以為他得了長劍,第一招便要周身一揮化解圍困,因而三人均只防中路,沒想到卻被當頭一劍,直上直下,再要回護已是不及,只能就地一滾,狼狽躲開。蕭盡不顧另外兩人,只追著他劈砍,東砍一下,西劈一刀,逼得他連滾帶爬,毫無還手之力。另兩人夾攻救急,趁他彎腰之際斬他脖頸,蕭盡等得正是這機會,將長劍收回往背上一豎,當當兩聲,擋下來劍,手中短刀猛刺左邊那人小腹。青淵太過鋒利,入肉無半點聲息,即便拔出也不見血痕。
此人一死,蕭盡壓力驟減,將長劍兜轉去戰右邊那人,劍到半途,忽覺丹田內力空乏,握劍的手微微一顫,竟不能將招式用老,被那人閃身一避躲了過去。
這一劍原本志在必得,誰知落空,雖有后招也無濟于事。再說那人僥幸躲過一劍,眼見與自己一同上山的同伴死了大半,再不拼命怕也要命斃于此,于是奮起精神看準蕭盡頸邊要害,劍尖顫處已劃出一道血痕。蕭盡側首躲閃,長劍如游蛇般追來,他內力不足,輕功便施展不開,最先被他劈倒之人已經起身,振劍與同伴一起夾擊而至。
蕭盡心想,這二人聯手再想如方才那樣故技重施各個擊破已是不能,自己內力時有時無,以一敵二未必是對手,于是索性猛攻正面那人,只盼速戰速決,再殺一個。
此人一臉橫肉,眼若銅鈴兇神惡煞,可蕭盡朝他追去,他卻滿臉驚駭。赤刀門殺手殺人從不失手,數十年來越傳越離奇,人人皆當他門下是閻王判官、無常鬼卒,今日一見蕭盡舉手投足間連殺三人,真可謂殺人如殺雞屠狗,且眼下他不管別人,一味朝自己砍殺,此人心中驚懼可想而知。他連退兩步,蕭盡已知他心虛,更不肯放過,將他逼到樹下墻邊,長劍架在他右肩。蕭盡擔心一劍砍不死他,必被余下那人瞧出自己內力虛浮,不堪一擊,于是又將短刀架在他左肩,刀劍如剪刀般雙手一并,將他脖子生生鉸斷。
這一下血濺丈尺高,沖上半空紛紛揚揚如下了場紅雨,連殿內佛像也沾滿血水。
蕭盡抹了抹臉,低頭看見法凝蜷在地上,也是滿身滿臉的血,不知為何只覺痛快,竟笑起來。一隊人馬上山尋人,如今只剩一個,那人早已沒了斗志,轉身往山門外跑去。
蕭盡想到他已知自己姓名來歷,正要去追,卻見那人如紙鳶般飛了回來,跟在身后的卻是下山歸來的法念。
那人被法念踢回,胸口凹陷,肋骨不知斷了幾根,躺在地上連聲哀嚎。
法念先往院中一掃,見法凝躺在地上,急忙上前扶起,解了穴道問:“你怎樣?”
法凝道:“我沒事,先去將那人殺了再說。”
法念走到那人身旁,一腳踩他肋骨,等他斷氣才回來。來時瞧了蕭盡一眼,蕭盡盤腿坐在正殿門外,一邊擦血一邊休息。
法凝對著滿地尸體一個個看來,先指著錦衣人道:“這是銀鉤王卓不恭。”說完再又指另二人道:“這是風雷劍陸廣真和他兄弟雷霆劍陸渭川。”
法念踩死的名叫方連州,是嶺南方家劍傳人,只有那個被蕭盡剪去腦袋的還未知身份。法念自角落中將那人頭顱尋回,抹去泥土。法凝瞧了一眼笑道:“這人死得很好,是個無惡不作的大惡人,死在這里正是因果報應。”
蕭盡好奇道:“這人是誰,讓我也瞧瞧。”
第六章 猙獰常見此身相
法念將頭顱往他身上一拋,蕭盡忙伸手撈住死人頭發。
此人左眼一片紫紅胎記,死狀十分可怖。
法凝道:“他叫丁朝元,因臉上有胎印,自稱紫云劍客,為人暴戾,心胸狹窄。數年前只因借宿人家主人照應不周,便將那一家老小全殺了,事后敢做不敢當,假惺惺留了字條謊稱山賊殺人,紫云劍客誓要替這一家追兇報仇。”
蕭盡道:“這又是你聽來的。”法凝道:“是我聽來的不假,不過丁朝元生性如此,難道你以為他只會作這一次惡就洗心革面當起大英雄大俠客不成?自然還有別的惡行慢慢教人知道。”蕭盡道:“我管他大奸大惡還是英雄俠客,我剛救了你,你快將九花鬼針解藥給我,我們從此再不相干。”
法凝反問道:“我方才給你刀時叫你趁他們未防備一起殺了,為什么你殺卓不恭后還愣神片刻?赤刀門殺手殺人原是家常便飯,如此猶豫,差點連自己這條小命也丟了。”蕭盡道:“這是你的仇家,又不是我的,我憑什么殺他們?”法凝道:“我就知道,你不是不愿殺人,只是不愿為我殺人,把刀還我,這就滾罷。”
蕭盡從死人身上割了塊布,將短刀纏住塞進懷里,對法凝道:“要我還刀,也拿解藥換。”
他自知內力不濟敵不過法念,只是故意與法凝作對,二來也對那柄鋒銳絕倫的短刀十分鐘愛,便想據為己有,不肯還他。
法凝哼了一聲,卻不討要,轉身吩咐法念將這里收拾一下。法念應了,將尸首一一拖去,在山后挖個大坑埋了,回來提水沖地,打掃血腥。那只黃狗金角不知什么時候鉆出來,在地上嗅來嗅去。法凝對它說臟,趕它去別處玩耍。
到了晚上,院落已掃得一干二凈,仿若無事發生。蕭盡坐在正殿門檻,抬頭見佛像臉上還有些許血跡,法凝順他目光望去,便叫法念去擦。
法念將血擦凈,點上一支蠟燭在供桌上。蕭盡瞧著佛像出神,只覺白天看來寶相莊嚴、慈悲垂憐的菩薩像,此刻在燭光映照下卻是一臉猙獰,對他怒目而視。
他喃喃自語道:“真怪,這佛像沾了血腥好似惡鬼一般。”
法凝聽見,又向佛像瞧了瞧,忽然幽幽道:“佛有慈悲相,亦有忿怒相,只因眾生之中多有罪惡難調,不思悔悟者,非當以怒不可遏之相威武震懾,故而寂靜本尊眉目清凈、慈善可親,憤怒本尊兇神惡煞、猙獰可怖。”他略停片刻又道,“我雖不信佛,但今日血濺佛像,此地不可再留,趁著天黑就走吧。”
這話似對法念說,又像對蕭盡說。法念早已將二人行囊打包備好,蕭盡在旁偷看,見幾個包袱頗為沉重,想是盤纏豐足,不愁遠行,心想自己身無分文,下山后只怕要靠偷盜維系,不禁心生忿慨。
法凝換下緇衣僧袍,法念取了井水讓他將頭臉身上洗了洗,洗去血污泥濘,換上一件半舊褂子,用頭巾將頭纏上,裝作外地行商。蕭盡見他這副模樣活像個商賈家的小公子,法念換了俗家衣裳如同他的保鏢護衛,頓覺有趣。
法凝瞧他坐在那似笑非笑,就道:“你身形與師兄相近,你換他的衣服吧。”
蕭盡道:“我不跟你們去。”法凝道:“你不肯還我青淵,我也不給你百穿游絲丸,那便不能就此罷休。你現在說不跟我去,一會兒下山又偷偷跟著,難免敗露我與師兄行蹤。”
蕭盡對自己輕功十分自負,說道:“別小看人,你們敗露了,定然是自己形跡可疑,惹人注意。”法凝笑了笑道:“這么說,你是承認要跟蹤我了?”
蕭盡一愣,法凝又道:“你這人沒腦子,放在江湖上不出三天就要成路倒尸,跟著我讓你多活兩日。”
蕭盡不服,才要還嘴,法念已挑了幾件衣裳放在他身旁道:“今日謝你救我師弟,去把臉洗干凈,頭發也梳一梳,別像叫花子一樣。”
這些日子,蕭盡與他們朝夕相處,已略知二人脾性。法念雖動輒與他大打出手,時時攔著他不許離寺,但論起為人品格倒還算寬厚,不像法凝那般古怪刁鉆,日子久了漸漸忘記他當初水刑火烙之仇。此時見他遞來的衣衫都是新的,自己卻穿舊衣,一時不好再計較。
法凝招來金角,連它一并帶上,正待出發,蕭盡已洗了臉換了衣服,又嫌頭發礙事,隨手一抓扎在腦后,頓覺神清氣爽起來。
法凝瞧他懷里露出一截刀柄,正是自己那柄“青淵”短刀,于是摸出刀鞘扔去。蕭盡伸手接住,向他斜睨。法凝仍是一句:“先放在你那,等殺完人再還我。”
蕭盡想,人都已殺完了,還要殺誰,但法凝不問他討要寶刀,反而還將刀鞘相贈,便心安理得將刀插回鞘中掛在腰間。
三人連夜下山,投宿在山腳下一家客棧,次日一早,法念到市集雇了輛騾車,自己趕車,讓師弟與蕭盡坐在車里,不到地頭不可下來。
蕭盡與法凝種種糾葛,本不和睦,兩人同乘一車,相看生厭,都不說話。法凝閉目養神,蕭盡不知他們去哪,極不耐煩,時不時從車窗縫隙朝外張望,忽見一個紅色人影在街邊閃過,心里一驚,再想看時卻已找不見了。
是自己眼花還是當真那人追來,一時竟不能確認。他想,那人如若追來,自己該如何應對,只怕十個蕭盡未必贏得過。然而車聲轔轔,漸行漸遠,不久已不見小鎮街市。
蕭盡看了一會兒,并無人追來,才慢慢放心。
法凝明明在睡覺,卻忽然醒了,問他:“你慌慌張張在瞧什么?”蕭盡被他看破,心虛否認道:“我哪有慌張,不過坐車無聊看看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