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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蹊畫畫的動作越來越慢,最終,筆尖點在數位板上,拉出一條拽出畫布的弧線。
鹿蹊的導師是他繪畫天賦的挖掘者,也是鹿蹊進入古典油畫界的引路人。
那是一位脾氣有些古怪的華裔老太太,歲月從不敗美人這句話,完美體現在這位氣質獨特,畫技卓絕的老人身上。
但鹿蹊已經很久沒有見過自己的導師了。
自他選擇逃避戰場,狼狽回國后。
在古典油畫圈子里,技巧與靈魂的爭論是一個跨越時代直到現在都依舊屹立的永恒辯證關系。
對于一些“技術精湛但缺乏靈魂”的學院派畫師,藝術界和評論家的態度往往是復雜且帶有批判性的。
而鹿蹊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或者說,他是這一代年輕畫師中,技藝最厲害的那一個。
——“鹿的技法確實無可挑剔,但充其量就是個高級畫匠?!甭辊柽€清晰記得當初油畫系主任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他的畫里沒有靈魂,就像一具完美卻干癟的尸體!”
——“聽聽冷清秋是怎么夸她學生的?‘在技法上鹿是她三十年來教過最有天賦的學生’,這就證明在畫作的感情與靈魂上,就連冷清秋都贊成大多數畫評家的看法!”
——“總之,參賽的名額我可以給,但是我絕不承認這樣一個畫師能夠代表學院,承認這種空無靈魂的畫作代表這一代新生的古典繪畫藝術!”
鹿蹊垂著眼,握著數位筆的手指收緊。
他已經逃避了很久。
太久太久沒有回想過往的事情,他本來以為自己忘記了。
結果多年后回頭,卻發現自己從來都沒有走出那片陰霾。
——“真是奇怪,鹿不是冷教授的得意門生嗎?冷教授總說靈魂才是古典繪畫的核心,技巧只是支撐靈魂的骨骼軀體,怎么教出這么個只有骨頭沒有靈魂的學生?”
——“別這么說嘛,鹿的技巧就是很厲害啊,放在臨摹和商業作品創作上,價值比我們這種鉆研畫畫的要高多了。他跟我們可不一樣,據說一直在到處兼職打零工什么都干,現實一點也沒什么咯?!?
鹿蹊不是因為外界的評價而動搖,自我懷疑,而是因為,他的確找不到自己畫作的靈魂。
他可以將畫布上的神明刻畫地栩栩如生,每一條肌肉的紋理、每一寸皮膚的質感、甚至就連汗毛的分布都吹毛求疵。
可他畫筆下的人物,卻總是空洞著眼神,沒有哀傷,沒有憐憫,只有麻木。
一遍又一遍提醒著鹿蹊,他的畫沒有靈魂沒有感情的事實。
于是鹿蹊不再畫人物,轉而將風景靜物刻畫得越發細膩精致。
直到他的老師冷清秋看到那滿滿一畫室的風景靜物,用疲憊失望的眼神注視他,慢慢抽走他手中的筆,聲音溫和卻嚴肅。
“小鹿,我曾經說過,古典技法是古典油畫的根本,是通天塔的地基。”
“但技術歸根結底,都只是工具,它是你畫筆的一部分,本該是你最忠誠的伙伴,陪伴你、幫助你去表達自己的情感,去表達你想要說的語言。”
“小鹿,藝術有很多條路,但最終都歸與對人性的表達,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浪費你的天賦和生命?!?
那時的鹿蹊年少氣盛,來自導師的失望讓他覺得被深深刺痛,像是刺猬一樣豎起尖刺:“所以您也認為我是一個畫匠,對嗎?!”
“所以您也認可那些對著畫布潑墨涂抹就是所謂的藝術,對嗎?!”
如果說這些是鹿蹊和導師之間矛盾的開始,那么鹿蹊憋著一股氣,在畢業時舉辦的那場盛大的畢業畫展,就是一切沖突變故的開始。
現在回想,鹿蹊已經不太記得清那場畫展的情況了,他只知道現場來了很多人,不論是外行的,內行的,都在感嘆他的畫技精湛,感嘆于學院對鹿蹊的重視。
但畫展落幕后不久,《藝術前沿》的尖銳標題點燃了戰火。
這場火焰灼燒的不是鹿蹊,而是在古典油畫界成名已久的冷清秋。
那篇文章幾乎是將鹿蹊打成了冷清秋教育的反面教材,極盡抨擊,字里行間都把鹿蹊塑造成一個教育的失敗品。
真正壓垮鹿蹊的,是導師對那篇文章毫無澄清的沉默態度。
于是,鹿蹊狼狽逃離了那片土地,那個圈子,閉上自己的眼睛,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聽不看,試圖讓自己不在乎,灑脫……快樂。
……
鹿蹊深深呼吸,無比熟練地將自己的全部情緒從過往抽離,再睜眼時,已經恢復成眼角眉梢帶著無陰霾的自然模樣,絲毫看不出異樣。
【唉?老婆怎么不動了?】
【嘶這話細思極黃啊】
【黃眼看人澀??!拉出去!】
“沒事,只是也想到了我的導師?!甭辊璋粗坊劓I將畫布上突兀的線條清除干凈。
【老婆的導師一定特別厲害叭!畢竟很多太太都說老婆基本功變態,技術超牛逼】
回國后,鹿蹊有段時間狀態非常差,他開始鉆入牛角尖,不擅長畫人物就反復去畫。
只畫人。
甚至……是去畫張力最強,情緒表達最直接的人。
鹿蹊看著自己畫布上抬手抵在唇邊的金發神父,眼簾低垂,忽然,笑了下。
要是讓導師知道,他現在都在畫一些什么東西,大概會氣得抄起雞毛撣子追著他滿院子狠狠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