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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姨娘盯她幾眼,哼笑:“是,你餓得要死時也跟我說不餓,飯丟到你面前吃兩口等肚子疼起來了,你才知道是餓過了。”
紀清梨眨眨眼,眼神飄忽挪到旁邊去。
“你啊。”孫春芳彎腰捏住她鼻子,想說的話涌出來又咽回去。
紀清梨一個人摸爬滾打,丁氏什么都沒來得及教她。
溫吞也好情緒遲來也好,全是吃過苦頭后摸索出讓自己繼續往前走的經驗。
貿然去拆,只會讓她更難受。
“行了,你給我尋得鋪子位置可是個寶貝,我昨日試著買了些小玩意生意也不錯。廚房還有些剩得牛肉,我給你下面去。”
“你別聽沈家說得什么吃素忌葷腥的話,你在姨娘這想吃什么吃什么,聽話啊。”
紀清梨被喂飽才放出來,再去街上買好白燭黃紙瑣碎物件。
人死了,燒的物件都成一張紙。看得人嘆氣,又不知為誰嘆氣。
紀清梨彷徨坐在車里,謝無行的話陰魂不散,她一時不想回沈家看沈懷序牌位,轉身回了她自己宅院。
宅院門口清凈整潔,往里看卻漫著濃霧烈眼,整個屋顏色都比旁邊灰幾度,門成了人間與地府的分界線般。
不知該什么說,嗅起來那是比招待賓客的靈堂更濃重的死氣。
紀清梨看見焚得火光明滅的黃紙從眼前晃過,輕飄飄往天上落,多得像有人正在下葬。
她漸被這焚色迷花眼,連咳幾聲,喚:“許三?”
這人做什么?快步走進去,里頭飄著一縷魂。
寡淡身影緩緩側頭,露出矜貴下頜和手中徐徐繚著的紙錢。他也一身白衣,更像披頭散發吃人心竅的鬼。
“你回來了。”
“……你怎么在屋里燒東西?”
“聽聞你夫君去世,不知能做些什么,只好以此聊表心意。”
銅盆里的灰厚厚一疊,像燒了整夜。那火直燒到他指間,閻王的臉猙獰成灰許三才不緊不慢松開。
白紙黃紙金元寶,紙扎的小人房子,他祭奠得周全,周全到詭異了。
“你怎么知道他去世的事?”
許三沒回答,反而問:“小梨,你有為他掉淚么。”
死亡,該是得到最濃烈最寶貴眼神的一環,他愿意忍著空出位置的代價來堵一把。
紀清梨只硬邦邦看火辟啪無止境的燒。
紀清梨姨娘死時,沒有這樣的喪事。
那時她趴在姨娘床邊,握著姨娘的手要把眼淚流干,懵懂直到下人們過來推她,把姨娘草草葬下。
一條悄無聲息的命,別說喪事,連節哀兩個字都聽不見。紀清梨只見無數雙忙碌的腿把她夾到中間,推進生死的洪流。
有好心的嬤嬤教她給姨娘燒紙錢,這樣姨娘到了下面就有錢花,不用過苦日子了。
紀清梨好高興,每天躲在被里偷折金元寶,蠟燭也不敢點。
聽說子女折的元寶才有用,折完還要吹一口氣,她忙得厲害,折好的全部攢在枕下提到姨娘的墓碑前,絮絮叨叨全燒了,盼著自己有點出息幫上姨娘。
現在,她又再一次坐了到火盆前。
“沒有。”紀清梨接過他手里的黃紙,高高在上,一整撻丟進去。
火險些被撲滅,也只是險些。紀清梨知道黃紙是最好燒的,奄奄一息后它反而會百倍得旺盛回來,燒得人眼眶脹痛。
“一滴都沒有么。”
許三陰陰抬手,摩挲著她的孝衣,漸攀到她臉上去。
他動作執拗以沾著死氣的指腹反覆勾勒她眼眶,直到確信再摸不到一點濕痕。
太干了。
紀清梨分明是濕潤柔軟的人,人死了,連一點水也不分給他,一點點也不給?
許三眉眼情緒全蒙在布里看不見,只見他尚還冷靜轉移地方,自拓小徑。
“你摸起來很累,是不是一人守夜太難熬?我祖父去世,也曾守孝三日,其中枯燥冰冷,確實難熬。”
“坐下吧,這是你的屋子,這兒沒有旁人。”
在給死人燒的紙錢前,許三邀請紀清梨靠到他膝上來,給她按頭放松一二。
好像夜里陰間林中誘人靠近的上吊鬼,但更有耐心,用低微姿態和那張臉迷惑人,等本就腦中亂糟糟慢半拍了的紀清梨靠過來。
鼻間全是紙錢的味道,擦凈了的手撥弄她肩膀。
許三的手掌很寬,指腹有力探進來時,另只手氣貼到她后頸上,陰陰冷冷地揉,往下。
他抓到點機會就要回報,肩頸也確實舒緩很多。
這兒沒有來往寒暄,沒有時刻盯著她背后的眼睛,再佐以香火味道昏黃的環境,紀清梨不自覺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