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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也不過是一行伍出身的王爺,并沒有習過帝王之道,也不似如今這般沉著冷靜,不懂什么是制衡,什么是蟄伏隱忍,于那時的皇帝來說,凡是懷有異心的,盡快斬草除根就好,手握生殺予奪的權力,又何需對朝臣世家步步妥協?
皇帝不顧朝中請奏立后的諫言,不顧太后和長公主的勸阻,意態堅決地將曹氏軟禁起來,直接劍指曹家,意圖將其連根拔起,重創世家的氣焰。而顧叢炣的戰死,邊關險些失守,就是世家給皇帝的警醒。
他們用最狠厲的手段,叫皇帝認清了局面——大晉真正的掌權者,還并不是自己。
掌心中有淚珠滾落,皇帝滿含滄桑道:“抱歉……你的父親,死在了朕與世家的博弈之中,但在當時,朕不得不妥協,只能以大局為重,明知因由,卻也只能放過曹家。”
“邊境不能再亂第二次,朕亦沒有第二個顧卿,能為朕死守國門。”
哪怕君王,也有太多的不得已。
是他當初的決斷,以致小姑娘自幼無父可怙,無母可恃。皇帝初見顧瑾時只覺憐惜,想著若顧叢炣還活著,定看不得他捧在心尖的女兒被如此欺壓,這孩子,本該無憂無慮的在父母的庇護下長大才是,往事不可追,他或可為她撐腰,代顧叢炣這個父親照拂一二,教小姑娘些立身的本事。
他借以師長的身份去靠近,卻在不知不覺間動了本不該有的心思,從憐惜與庇佑漸漸轉為妄圖占有,剛開始尚且能克制,但有些念頭起了,就會不斷地滋生,直到再難壓制,只需一個孔隙,就能噴薄而出。
“好姑娘,若是心中難受,只管開口罵朕,莫要憋在心里。”
顧瑾拽下了皇帝的手,一頭扎進了他的胸膛里,又捶又打,哭聲道:“您瞞著我……您一直瞞著我!分明早就可以告訴我的……”
對此,皇帝沒有辯駁,起初是朝堂博弈,沒必要告知她這些,后來二人心意互通后,則是皇帝有意隱瞞。
帝王也有不自信的時候,顧瑾對他的情意多有回避,時時退縮,就算答應了入宮,態度也算不得堅定。他只怕小姑娘知曉了一切后,會怨怪他放縱了曹家這么多年,會因著她父親的死而反悔,不肯再入后宮。
他舍不得放手,也不想給她分毫逃離的機會。
“是朕的錯……”
顧瑾打得累了,又哭了好一陣,精神多少有些不濟,蔫噠噠的蜷縮在榻上,只留了個背影給皇帝。
皇帝伸手撫上小姑娘的肚子,陪著她側臥在榻邊,輕聲道:“就算是還生著朕的氣,總也不能餓壞了自己和孩兒。”
“朕先叫人送些膳食來,嬌嬌吃些,可好?”
顧瑾沒有出聲拒絕,那就是默認了,皇帝下了榻,親自打開了那拴上的門栓,外面候著的林常青立馬叫人傳膳,早就備好的飯菜沒一會兒便擺滿了整桌,直到宮人們魚貫退出,皇帝才將那仍舊悶悶不樂的人拉起,溫聲哄道:“嬌嬌是自己走過去,還是朕抱著你過去?”
顧瑾瞪了他一眼,要穿鞋下榻,皇帝卻在她的驚呼聲中猛然將人抱起,低笑道:“還是不用穿鞋了,朕抱著你更省事些。”
她就這樣被抱著用了膳食,甚至都不用動筷子,飯菜都是皇帝一口一口喂下的,比之照顧年幼的懷宸還細致些。
待再度將人抱回榻上后,皇帝起身欲走,袖袍的一角忽地被人拉住,他回身看去,就見顧瑾正瞧著自己,唇角張張合合,最終還是問出了口:“陛下要去哪兒?”
那眼神中的依賴之情太過明顯,皇帝心中不免一喜。原以為要等人想開,再從這份悲傷中脫身還需一些時日,這期間顧瑾該是不想見到自己的,沒成想就算知道了一切,她也還是愿意讓自己陪在身邊。
“朕的衣裳都被嬌嬌哭濕了,嬌嬌容朕去換一換,換好了就來陪你。”他俯身落下一個輕吻:“還是說,嬌嬌半刻也離不得朕?那朕就在你眼下更衣好不好?”
顧瑾臉色倏地一下紅到了耳根,推開皇帝再度側過身去,只聽見皇帝站在榻前悶笑了一聲,這才邁步而去。
第194章 辭別
顧瑾其實并沒有與皇帝置氣,她只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為自己的阿爹阿娘,也為自己。
阿爹是皇帝的臣子,自要為君王盡忠,他又是大晉朝的將軍,從戍衛邊關的第一日起,或許就已經做好了為社稷效死的準備。
血灑疆場這樣的歸宿,對于武將來說,是一種榮光,顧瑾相信阿爹是死得其所,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后關頭,也應是心甘情愿的。
但當這犧牲背后,沾染上了朝堂爭斗,世家謀權的手筆……
就太可悲了。
但這一切當真能怪得了皇帝嗎?
顧瑾心里明白,是怪不上的。
先帝留下的亂局,皇帝能守住風雨飄搖的基業,就已經是難得,他沒法面面俱到的顧及好一切,同樣地,對曹家的妥協,也是屈從于情勢的必然。
他已經做的很好了,甚至已在如今,給了阿爹和自己一個遲來的交代。
顧瑾默默勸慰著自己,或許是剛剛扯著皇帝發泄了一番,現下心中也舒暢了不少,直到皇帝更衣回來后,就見靠坐在榻上的人已經不再流淚了。
皇帝吩咐人熬了碗安胎藥,一并送來的還有浸著冷水的帕子“先喝了藥,一會兒再躺下睡會兒,朕給你敷一敷眼睛。”
英挺的身姿坐在榻邊,攪動著湯匙將藥散到溫熱,這才端到顧瑾眼前:“朕是一匙一匙的喂,還是嬌嬌自己喝?”
顧瑾接過藥碗,憋著氣一口灌了進去,待咽下去后,嘴里便立時被塞了口蜜餞,她咬著那甜絲絲的味道,看著皇帝溫和的神色,沉默了一瞬,垂頭低低道:“我不怪陛下的。”
她聲音極小,嘴中含著東西,說的也含糊不清,但憑皇帝的耳力還是聽了個分明。
皇帝一怔,深深看著榻上的小姑娘,終是長嘆一聲:“傻姑娘,在朕面前,你大可不必這般懂事。”
她可以鬧的,無論多么生氣,皇帝都愿意哄著,但這份懂事卻叫皇帝無可奈何。
“朕已下旨修建了武毅將軍祠,為你父親樹碑立傳,等建成后,陪你一同去祭拜可好?”
顧瑾輕輕嗯了一聲。
總歸這世上,她還是有至親之人的,皇帝,懷宸,還有腹中的孩兒。或許正是阿爹冥冥之中的護佑,才叫自己遇見了皇帝,也終于再度有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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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沸沸揚揚的鬧了月余,湘王府和李氏私放印子錢一案,終于在封后冊典前夕有了結。
湘王妃賜死,湘王府一脈抄家罷爵,貶為庶人,流放嶺南,永世不得回京。
李氏自然是與湘王妃同罪論處,永定侯府的爵位也坐到頭了,所有產業全部抄沒,在朝為官者罷黜官階與功名,男丁三代不得科考,就連宮中的賢妃,也受連累,被貶為選侍,幽居冷宮。
比湘王府稍強些的是,顧家沒有舉族流放,雖在盛京再無立錐之地,但卻可遣回祖籍,靠著耕種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