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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靜照,朕沒舍得殺你。”
“要殺早殺了,用得著拖延許久嗎?”
他神色如變冷的輕煙,霧暗云深,一味固執(zhí)將她死死抱住,泛著病態(tài):“你竟敢絕食,真是放肆,威脅朕,以為朕會吃你這一套嗎?你死與不死和朕又有什么關(guān)系,豈會妨礙半分。”
他淡色墨水的眼潮濕潤,長睫一顫一顫的,埋首緊貼在她頰側(cè),亦染濕了她,“朕圈批死刑是一早想好了救你的辦法……那日,原是騙你的。朕一早就算好那天會下雪,又把香葉冠給你,堪保你不死了……怕你冷,還讓宮羽給你披道袍了……朕一直在說假話,因為朕恨你,恨你的絕情,恨你的頂撞,恨你心里一直有陸云錚,你對你的宮女也比朕好些……可話說回來,朕舍不得你真死的……你上刑場,朕的淡定是裝的,實則眼睛片刻沒從刑場離開過……前日宮羽說你病了,朕立刻把最好的太醫(yī)拎過去了。故意不來詔獄看你,因為朕來過多次了,呵呵,不想讓你覺得朕太在乎你……你居然如此戳朕的心,真是放肆,朕認(rèn)輸,行了吧……這么多年朕只有你,從未有過別人……即便你生不出嫡長子,朕也認(rèn)了……”
朱縉說了那么長串話,漆黑目波如一溪雪,呼吸著很冷很冷的空氣,完全剖白心跡,試圖喚起懷中女子,可她的體溫像流逝的沙一樣不可挽回地冷卻,慢慢接近一具尸體,沒有任何回應(yīng)。
他皦白的手指遲疑地探她鼻息,氣已絕了,就這樣,她死在了他懷中。
朱縉怔忡了,心沉沉墜去。他半生來玩弄權(quán)術(shù),能把內(nèi)閣大學(xué)士耍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能憑一己之念操控司法,機關(guān)算盡太聰明,卻獨獨漏了她會心死,會枯萎,會絕食自戕。
明明她是那么求生的一個人。
昔日他賜給自裁時,她跪下來放棄尊嚴(yán)求他,貪生怕死又茍且偷生。
她為了給江潯父子求情,日日換花樣黏著他,討好他。
為了皇后之位,她曾三番兩次試探過他。
朱縉荒荒涼涼,月光也似冷暗了,面上濕乎乎的泛著潮氣的佛青。
半晌,他木訥而偏執(zhí)從懷中掏出一枚丹藥,俯唇撬開她撬開她的嘴,強行給她的尸體喂下去。
他手指撫過她每一寸,仍像活著將她鎖在自己懷里,主宰的意味明顯,下巴輕蹭她前額,靜靜猶如失智,鎖眉道:“林靜照,你當(dāng)真放肆。”
“這一次朕不罰你不行了。”
朱縉貼著她發(fā)寒的身體,那寒冷程度堪比父母逝世后他獨身一人從湘地來京師初坐龍椅時,忘不掉的寒冷。他指腹捻著她的唇,亦忘不掉曾經(jīng)碰觸這兩瓣鮮活的柔軟,怦然心動的感覺。
他曾以為皇位是最重要的東西,現(xiàn)在穩(wěn)穩(wěn)攥在手里了,卻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
深邃冷殿中無窮的寂寞,高高在上的孤寒,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詔獄,囚住他的余生。
朱縉雙眼無意識瞇起來,埋在她頸窩,抱得死緊,狠厲之色如暴風(fēng)雪,濺出瘆人的黑意,將她植入骨肉的發(fā)泄。
“林靜照!”
他嘆息,“阿照。你給朕醒過來。”
他為什么會給她這個名字呢?因為他第一眼見她時,她酣然熟睡的樣子像極了林下月光靜靜照淌的樣子,那一幕瞥了一眼便記住了半輩子,他覺得她就是林靜照,是最美的。
當(dāng)年她是掌握朱泓行蹤的囚犯,放在哪里都行,他偏偏放在了后宮,明知她心有所屬還強迫她做了自己的后妃,與她每夜同床共枕,竊取她的溫存。
他以為不出意外她會天長地久陪他走下去,位份什么無所謂,左右后宮僅她一人,沒想到短短幾年時間她便油盡燈枯死在了他懷里。
她做太子女官時明明那樣明媚,自負(fù),謀算,敢作敢為,而今竟被一場風(fēng)寒輕易奪去性命。
陛下抱著尸體在詔獄有些時候了,沒有起駕回宮的跡象。
在外值守的錦衣衛(wèi)面面相覷,亦自黯然。
說實話那林靜照強弩之末,抑郁之癥病入膏肓,一心求死,即便沒有這場風(fēng)寒也堅持不了多久。死了死了,倒也干凈。
錦衣衛(wèi)神色遲疑,小心翼翼窺指揮使宮羽,聲如蚊蚋,“宮大人?”
宮羽肅然擺擺手暗嘆,示意莫出聲驚擾了亡者。他是陛下身畔最親近的心腹,自然清楚陛下為了那女子傾注的心血和感情。她驟然撒手人寰,陛下需要時間。
錦衣衛(wèi)欲言又止,方才見陛下聲音充滿細(xì)膩,指上繞著皇貴妃的長發(fā),正低哼安眠曲呢……這詭異的一幕著實嚇人,陛下是一國之尊,萬乘之軀,天下臣民倚靠指望的君父,可不能因個死去的囚女出差錯。
人人皆以為皇貴妃失寵,之前陛下還下旨皇貴妃腰斬后不得進(jìn)皇陵,尸體扔亂葬崗喂狼呢。可皇貴妃真去了,陛下第一個抱著她的尸體不放,甚至還吻她……龍體怎能長久被陰寒之物貼近?
“宮大人,您拿個主意。”
宮羽思忖片刻無奈,娘娘這么去了也好,免受腰斬之苦,三法司不至于因她鬧個天翻地覆。
宮羽躊躇了會兒,道:“我去見駕。”
同僚皆用崇拜的眼神仰望他,這個時候,吃了熊心豹子膽的也不敢上前叨擾陛下的,但陛下金龍之體又不能久久抱著尸體在詔獄待著。
宮羽抿了抿唇,掩飾緊張,饒是他也怕被遷怒,輕輕靠近詔獄牢室,深呼吸了數(shù)番,輕聲道:“陛下您請節(jié)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