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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宜與梁道玄走入昔日王府的正堂,如今里面再無前呼后擁的仆從,唯有一口棺木放在當中,前面跪著一老婦,緩慢地,將手中紙錢投入面前燃燒的火盆內。
“罪人施氏聽旨。”
沈宜依照規矩揚聲,預備宣讀圣旨,然而施夫人一動不動,依舊緩慢且木訥地重復一個動作。
沈宜不是沒有城府只知虛張聲勢的太監,他看了看梁道玄,誰知不等梁道玄開口,施夫人卻抬起了頭:“圣旨是讀給旁人聽的,讓他們聽著,敢謀逆的人就是死,沒有活路,陛下的威嚴,朝廷的臉面,都要做給人看,這里除了老身,就只有老身苦命兒子的尸首,圣旨就不必讀了,老身知道,這條命本就預備好了上路,只是上路前,又沒得兒子送終,自己燒一點紙錢,到那邊,給我可憐的奶兒子也帶些去,不要讓他在塵世里被親人欺,到了那邊又讓小鬼纏。”
“沈大人,你照讀,之后再說之后的。”
梁道玄不看猶如枯槁的施夫人,只對沈宜說話,沈宜照章辦事,將圣旨讀過一遍,合上,也不指望施夫人接旨,請放在了一旁。
“欺壓姜熙的,不是當今陛下,施夫人,在這里,沒有人愧對他,只有他愧對自己的侄兒。”
梁道玄一字一頓說道。
施夫人滿頭枯白的頭發梳得很是整齊,她看著梁道玄,原本干涸的眼眶驟然涌出滿是恨意的淚水:“國舅能言善辯,心機深沉,知道陳年舊事隱忍不發,只等有朝一日一擊斃命,此等心思,老身自愧不如,敢問國舅,難道這一生做事就全然無愧不曾為了自己謀劃一分半分么?”
第144章 嵐青月明
“那自然是有的。”梁道玄倒也坦率。
“既然如此, 今日之事,不過成王敗寇,何來愧與不愧?”施夫人冷笑過后,卻是淚流滿面, “若說我的好兒哪里有錯, 他這一輩子, 只錯了一件事,那便是托生在無情帝王之家!”
施夫人站起來直視梁道玄和沈宜,聲音顫著憤怒和悲慟的交織:“國舅, 你只知道自己外甥是襁褓里頭被推到這位置上來,身不由己,你可知,他好歹有親生母親保護, 吃飽穿暖, 滿眼人間富貴, 我可憐的熙兒, 被趕出宮來的時候,也是在襁褓里,小小一個,在那樣的雪天, 被一個老太監丟進我懷里,凍得渾身發抖……他那個混蛋父親,見不得早定好的太子位置有人威脅,專斷又蠻橫, 真是混賬中的混賬,這樣的孩子,該在父母懷里吃過奶, 好好睡,卻被在冰天雪地里,趕出家門……若你看見你外甥如此,你會不會恨?”
施夫人說著撫摸光滑的棺槨,仿佛這是姜熙當年的襁褓一般。
“我們被塞進一個只有小窗,沒有炭盆的馬車里,我解開衣服給他喂奶,他冷啊,哭著不肯喝,他也傷心,知道娘死了,爹也不想他活,他便不想活了,我哭著說,孩子,你得吃,你得好好吃喝,以后日子還長呢……他這才吃上奶,這才肯睡,天底下,哪有皇帝的兒子,要吃這樣的苦呢?岳東道的昇州,虧狗皇帝想得出來!成年的兒子扔去也就罷了,一個孩子,那邊的王府瓦片沒有一個是全好的,不管不顧,我就這樣拉扯著他長大,一點點的,從那么大點,到一個大人,他小時候問我,為什么要被這么對待,我只能說,好孩子,咱們不計較這個,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可是,日子真就能風平浪靜過好么?”
沈宜和梁道玄都沒有打斷她仿佛囈語的傾訴。
“后來,他哥哥當了皇帝,收到圣旨,說可以入京的時候,我從來沒見熙兒這么高興過,他好像第一天有了家人一般,可是沒多久,又一道圣旨,教他留在封地,那天他抱著我哭了很久,我們使了好大的勁兒才知道,原來是姓梅的怕來個王爺分他的權,才叫著自己的狐朋狗黨叫住先帝,先帝耳根軟,自己的主都做不了,就從那日起,我和熙兒就明白,靠誰都不如靠自己,自己才能做自己的主。”
“先帝之苦難,我無須多說。”梁道玄這時才開口,“但他能為姜熙爭取到優渥的恩賜,已是竭盡全力,他連自己的親生孩兒都保不住,怎么顧及弟弟?”
梁道玄說的是犯忌諱的話,但意思也明白,不是當皇帝,就能給自己做主。
“我們娘倆不怪先帝,先帝算皇帝么?他梅硯山才是皇帝吧?”施夫人冷笑,“當陛下繼位的時候,我還以為,不過又是個傀儡,誰知有娘就是好,有娘,就有舅,有人撐腰,不用吃苦,有人為他謀算,為他殺人。”
“罪王不也是有您做同樣的事么?”沈宜說道,“你擔心罪王要對付梅硯山,但從別處冒出個國舅,尤其是國舅風光大盛,眼見就要連中三元,索性先翦除一個羽翼未豐的,再做他想。然而國舅于你們,無冤無仇,此等心狠,只能說虎父無犬子了。”
沈宜的話雖說得平心靜氣,但卻十足尖銳,施夫人微微一怔,旋即尖聲:“那又如何?我們母子原本倒是隨和,結果還不是任人拿捏?連太平日子都過不安心!既然老天給我們母子一個機會,那我們就要試試看,到底能不能爭來自己的好日子!”
她在短暫的亢奮后,又看向了棺槨,里面躺著的正是洛王姜熙,與她沒有血緣,但卻勝過血緣的兒子。她的聲音又跌落回了衰弱的平靜:“終究……是一場空,國舅爺,一切主意都是我的過錯,如果你要恨,就恨我吧,我死之后,必定是要下地獄不得超生,但如若有一天,你百歲后駕鶴西去,請你在閻王面前求求情,讓我的熙兒……來世不要再投生帝王家了啊!”
短促的哭聲后,是沉沉的悶響,施夫人在兒子的棺槨上撞斷了脖子,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沈宜和梁道玄許久都沒有言語,一切回歸了平靜。
……
因謀逆大案,帝京連著宵禁了幾乎整個月,待到皇帝大婚,普天同慶,宵禁方解,夜間街巷又充滿了攢動的百姓和商販,仿佛曾經的陰霾都已消散。
待梁道玄在皇宮逗留了三日再回府上,等來的卻是表哥崔鶴雍的信札。
“表哥有什么要事找你么?”
柯云璧覺得經歷了這些,梁道玄有時仿佛變了個人,看過信札,他再度陷入沉默。
“你收拾收拾,我們一道過去。”
“要帶著孩子么?”
“不帶了,是說正事。”
夫妻二人因梁道玄奔忙數日,許久沒有閑適時光可消,今日共乘馬車,聽著窗外百姓喧囂,竟成了難得的輕松。
“嵐若是在因為陛下大婚而傷心么?”
梁道玄搖頭:“只是這事,表哥表嫂還能好好安撫,只是表哥想讓嵐若入宮去,表嫂不答允,兩人鬧開來……哎,他們倆是從小和我一并長大的,別說吵架,臉都沒怎么紅過,這次是真為了孩子的事吵開了……”
“我雖然和表哥表嫂相處時日不如你長,但卻心中明鏡,表哥不是趨炎附勢之徒,多年又疼愛長女如同明珠,怎么會愿意讓她去入深宮?這事不是那么簡單。表哥是想讓我們去勸一勸么?”柯云璧總是很敏銳就捕捉到事情當中最要緊的那部分核心,“是勸誰?”
梁道玄看向妻子,慢慢覆住她的手,拉在自己膝蓋上,一邊摩挲一邊道:“能勸了誰,就勸誰,有想入宮的,有不想的,表哥卻只能遂一人的心。”
柯云璧靠過去,挨著梁道玄,輕聲問:“陛下喜歡自己選的皇后么?”
“你為什么這么問?”
妻子是知道小外甥一直中意崔蘭若的。梁道玄一時沒有理解。
“其實我總是覺得,孩子仍然年輕,年輕的足以萬事從頭開始,做皇帝,做夫妻,都是一樣。”柯云璧道,“只看一眼,只見一面,都不算什么不能違背的約定,日子是往后看,不是往前追的。”
梁道玄起先覺得妻子的這話很有禪意,但轉念立刻急了:“你是說當年咱倆也不算一見傾心?不對啊,我是很喜歡你的,原來你沒有很喜歡我?”
柯云璧對于自己男人偶爾忽然的思維飄逸已經習以為常,白眼都翻不出所以然,只道:“等了那么多年,沒有那一面我也跑不了。”其實當年她也很喜歡來著。
梁道玄還要再掙扎,可馬車已經到了,他只能回去再復盤。
進了承寧伯府,柯云璧就去先陪著武蘭纓母女先說會話,梁道玄見了表哥,也不客氣,當面就道:“嵐若一時想不開,想進宮,你做父親的覺得不妥就該制止,怎么還期期艾艾回頭和老婆說,挨罵了不是?真是活該,這事兒就不是一個孩子該想的,她什么年紀,什么一面之緣,哪那么多一面之緣啊!”
“弟弟,是陛下后來找到我說,希望能讓嵐若入宮的。”
崔鶴雍苦笑著說出的話,讓梁道玄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