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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道玄聽著不忍,推門而入,向著臥床不起的辛公公和他侍奉床前的養女道:“能騙過我世侄女,我也算沒有白白辛苦這一場,只是累了辛公公這一病,我心中實在不安,專門來看望,也為公公寬寬心,安安神。”
第125章 耾耾雷聲(五)
辛百吉這一中暑帶出好多積年老毛病, 他已然是花甲之年,臥床幾日精神仍舊不濟,太醫的幾副重藥吃過,勉強有力氣說話, 可仍是虛弱, 見了梁道玄進屋, 強撐著起身,卻教國舅爺眼疾手快,先一步給扶住落回。
“公公躺好。”
辛百吉不肯, 辛明樂便只好取來個軟靠,好讓父親能半躺著說話。
“見過世叔。”
辛明樂紅著眼圈行禮,梁道玄讓她快些起來也坐下,辛明樂扶著有了月份的肚子, 這才落座在一旁。
“我這女兒, 沒輕沒重, 都什么時候了, 還杵在病人屋里頭,梁國舅,你是明白人,替我說說她。”辛百吉又是急又是嘆, 但語氣里卻都是真摯的關切。
“弟弟出門辦事,家中只我一個女兒在爹膝下,女兒不能不孝。”辛明樂說著又要哭出來。
“孩子是孝心,從前我夫人懷著孩子的時候, 祝太醫也要多走動的,她時長來看看你,也寬得是她的心, 若怕過了病氣,屋內多通通風,少近前侍奉湯藥就是了。”梁道玄柔聲緩和父女二人的堅持,卻又聲音一轉,愧道,“早知公公那日暑熱上頭加急火攻心,我就早些告訴你當天的事情,好教你不那么擔憂了。”
辛百吉一聽,知是自己所操心的事,事關大體,他擔憂女兒牽扯進來,忙讓她出去自己納涼用膳,吩咐帶好了門,不許人進來,這才勉力直起身子道:“怎么一回事?國舅那日不是成心跟陛下發火的么?”
“要說生氣,氣得也不是陛下,陛下夾在當中,我最知其中難做,怎會再為難自家的孩子?”
梁道玄當著辛百吉面前以自家孩子稱呼皇帝,十分親厚,辛百吉也覺近心,不由納悶道:“那國舅何苦發作?便是演戲給咱們陛下做筏子,也不至于此啊……”
“辛公公,你了解我這無利不起早的毛病,這次雖說是動了真氣,但不至于要給自己做皇帝的外甥下這么大面子。”梁道玄笑著捧來杯茶,親自送至辛公公手上,“只是我總不能讓妹妹去做惡人,搞得好像母子交惡一般,只能自己出馬,這才嚇到了公公你。”
“陛下是知道國舅的用心?”
梁道玄點點頭笑道:“咱們陛下,可不是一般的孩子,心中是有數的。”
“國舅是想,讓陛下仿佛夾在兩頭親戚中間,困頓難做,一味求全,也讓外人看看陛下的仁厚賢明?”辛百吉覺得自己明白了梁道玄的用心。
“這只是其一,其二是這樣的皇帝,大臣眼中看起來總好應付些,這話雖然要誅九族了,但實際上大家心里的算盤,哪個不是門清?”梁道玄笑道,“陛下親政之前,若是強錚于臣,說不定親政后就有些明里暗里的下馬威,有人忌憚我和太后,有人則未必,不如我吃些虧,讓大家看看咱們未來親政的陛下是何等寬仁優下,寧可委屈著自己,也要把水給端平了平息事端。”
辛百吉正展露出笑容要叫好,又忽得關切地往前湊了湊:“可……要是他們誤會了國舅您,這可怎么辦啊?”
“公公,我就算此時此刻讓所有人如沐春風,也還有人嫌棄我這風是東風不是西風,厭惡我的人,倒并不是不喜歡我,而是不喜歡我手上的權力罷了,這樣的人除非我死,又怎會善罷甘休呢?”
梁道玄一席話說得辛百吉心悅誠服,然而他還是忍不住嘴碎嘆氣:“這是什么世道呢?國舅爺殫精竭慮的,也不是為自己大權獨攬,都是為咱們陛下鞠躬盡瘁,戲文里頭的諸葛武侯也就是這般,可嘆還有人打歪心思……國舅爺,我也就不和你打馬虎眼了,您不會看不出洛王的心思吧?”
“我這真動的氣,當然也是為這個。”梁道玄倒不會跟病人抱怨,只寬慰道,“不過這一下敲打,也希望他能明白。”
“國舅爺,您不用哄我,我又不是三歲小孩,生個病還得吃糖。咱們就說這次的事兒,他若真覺得有虧,自己到太后跟前大日頭下跪著,怎樣我也不會著急,那日我為什么來回折騰?不是為國舅爺和咱們陛下這一唱一和的驚心,而是那洛王小世子……哎!那個哭聲哦,聽得當日泰安殿當值的宮人都噼里啪啦掉淚珠子,我焦心得難受,一啊是實在心疼,二是怕這孩子有個三長兩短,那回頭人家怎么說太后與陛下呢?”
辛百吉許是也說到了氣頭上,原本病懨懨的語氣按著尋常說話高八度的音調直往上升。
“洛王殿下帶著老婆孩子來,這哪是請罪,這不就是要挾么?我一個公公,看著都堵得慌,那太后老人家坐在殿里頭,煩都煩死了!這不是給不給臺階的問題。要是太后真出來應聲,洛王殿下想必會有的是辦法讓咱們陛下難做,好在太后隱忍,知道這個好人必須陛下來做,真是……”
梁道玄倒不急著評述,只笑道:“辛公公開始長篇大論抱怨人了,這病就好在眼前頭了。”
“火燒眉毛了,國舅爺還拿我打趣。”辛公公白他一眼,“這陛下接下來如何,可得小心,尤其是這次雀屏擇后,萬不能給人留下話柄了。”
“這我有數的,辛公公放心養病,往后的路還長著,我和陛下身邊沒有辛公公,那是萬萬不行的,況且您還要含飴弄孫呢!”
梁道玄的話總是窩心體貼,又讓人感動,這樣一說,辛百吉又是老眼含淚,總算有了接著和病痛撕扯下去的心氣兒。
梁道玄離了辛府,徑直回家。
今日本是小朝會的日子,但甩臉子就要有甩臉子的樣子,梁道玄早決定不去,回家多好,老婆孩子熱炕頭——三伏天后面那個可以不用,一家三口吃西瓜酪吹冰風輪,日子舒坦著呢。
可他剛進自家行宮府宅,就見女兒梁九盈哭著撲過來,他忙抱住詢問,梁九盈一雙閃爍著淚滴的楚楚眼眸望上頭,哀哀道:“爹,表哥是惹你生氣了么?”
哦對,自己剛吩咐了,這幾天別讓兩個孩子去行宮的事,倒不單單是做戲做全套,過兩天就開始擇后的典儀,他不希望女兒湊到這件事來。
許是當年妻子柯云璧的提醒讓他一直介懷,后來發現自己家這幾個孩子之間,純然親情,倒無龐雜,然而他們自己心頭明凈,卻架不住有人暗中圖謀。
他一點也不怕人言可畏,朝堂上混得這個位置,又是個實權外戚,怎么都不至于淪落至此,但是暗中以此為尋釁等刀劍抵背之事,他必須為女兒和外甥防患于未然。
“怎么?才兩三天不見,想你表哥了?”梁道玄不和孩子說大道理,只笑著安撫,“你皇帝表哥要預備娶媳婦了,這會兒忙得不行,爹讓你在家玩兩日,這不,你哥哥也陪你呢,為這事他書都入宮讀不上了。”
長子梁參云正走出來,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氣韻,偏偏在一張完美繼承了父母二人有點的面孔上:“爹,我該說的都已經說了,阿盈還是拿過。”
“外頭都說爹你罵了表哥……”梁九盈止住哭聲,拉著梁道玄衣襟追問,“我怎么就不信?爹從來沒發過脾氣,除非……表哥真做錯了事?”
女兒是敏銳的,但年紀太小,梁道玄不打算讓個十歲女孩沾染進來,只笑道:“爹發脾氣不是為了你表哥,爹不是說過,朝中的麻煩事多得很,難免火氣大了,不過爹保證,不把公事帶回咱們家里。”
這時,柯云璧已然走了出來,她拉過女兒的手,說道:“今日承寧伯府來人了,我說你出去一趟,他們只說崔表哥有事想見你一面。”
“是要緊事么?”梁道玄心頭一緊,生怕姑姑身體出了問題。
柯云璧卻搖頭道:“崔表哥派來的人帶話說,你有空去見見就行,現下忙得很,不必刻意分心,我想應該不是要緊事。”
“那我明日再過去,今天就在家里。”梁道玄略松了口氣,但看女兒并未對自己的回答有任何滿意的跡象,仍舊低著頭,他不免有些愧疚,蹲下來柔聲道,“不然明日你去見見姑姑?”
誰知女孩卻搖了搖頭:“姑姑明天要見好多未來的表嫂,我不打擾她去,爹爹說得對,我雖想見表哥,但表哥總有正事,就像我想見爹,但爹總在政事堂,我是爹的好女兒,也是表哥的好表妹,自然不能添亂。”
雖是貼心的話語,卻聽得梁道玄心中愧疚之意大盛,與妻子哄了孩子好久,二人才閑下來對坐著,靜了許久。
“這幾日必然很多人來打探,辛苦你了。”梁道玄放空一陣后,攬住柯云璧肩膀,輕聲道。
“還好,他們旁敲側擊,不敢多問,到底是皇家事情,舅舅罵外甥,他們問多了就像村口碎嘴的大娘,多跌份。”
柯云璧的話總是能讓梁道玄松弛下來,他笑出聲,肩膀一抖一抖的,卻也仍舊安撫道:“不如明日把嵐若接來,她和阿盈親近,兩人要好,一處玩玩都能給孩子們寬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