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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小皇帝姜霖一直浸潤在舅舅給自己找來這位師傅的耳濡目染當中,對這至臻化境的話術十分熟悉,也不急于再探深言,反倒舉重若輕,笑道:“要朕自己來決定,就只看朕的舅舅和叔叔二人,哪個不是晚娶佳妻入門?哪個不是家和親睦舉案齊眉?有這二人珠玉在前,朕哪里急呢?只是宮內冷清,依著朕的意思,不如選來十個八個人,一齊伴在母后身前,也是個熱鬧。”
他這話實在孩子氣,雖是有些荒誕不經,可聽來不沾染半點私念胡言,自然而然,倒讓沉著如徐照白也是恍然一笑,開顏道:“陛下這話私下同臣講一講也就罷了,若說出去讓外臣得知,那太后案頭的上諫折子只怕要堆成小山了。”
言畢,姜霖也笑了起來。
君臣和樂,一切安然。
待徐照白課畢告辭,姜霖跌坐入椅子,長出一口氣,不一會兒小太監送進來盥洗的清水與一應用物,凈手去汗后,姜霖喝了口茶,菜緩過神,只覺得這課上的倍感艱辛,可想想要是親政后,這樣日復一日,怎有偷閑?不免有些慨嘆,再一回念頭,自己的母親與舅舅為了自己日復一日,哪一天不是如此如履薄冰殫精竭慮?
總不能他就一直在家人的羽翼之后,做個沒擔當的天子。
想到這里,他便回清了神志,朗然出了書齋。
一出去,就聽見歡快清揚的少女笑聲,伴著午后蟲鳴窸窣,悠然的飄來蕩去。
“表姐,我就說這時候整個行宮最涼快的就是這里,這邊的竹子都是我爹命人移栽的慈竹,他說這種竹子耐性好,蔭敞而葉開,比尋常的綠皮竹矮,又不似佛肚竹盆景一樣撐不起陰涼,廊邊種一排去,下引活水,加栽菖蒲和香蘆,七月最熱的時日,也有一派清涼。你就在這里等著,我命人去拿些冰湃的鮮甜果子,待日頭走了最毒的這會兒,我們再去御山條云廊去。”
姜霖立即加快腳步,果不其然,說話的正是自己的舅舅的女兒,唯一的表妹梁九盈。
梁九盈是當朝國舅的掌珠,太后因疼愛非常,半養在膝下,幾乎是宮中長大,儼然公主的待遇,加之她性格歡快和樂,啟唇即是笑,宮人既敬且親,聽了吩咐,皆動作起來。
再一轉頭見了皇帝,忙叩拜避讓。
梁九盈今年也已是八歲有余,雖是孩童,但說話已有父親與姑姑的做派,見到姜霖,只是笑著迎上去,匆匆行禮點到為止,就又像個雀兒繞著說話:“表哥今日不是在外間讀書么?怎么在這里!”
“今日是獨課,又熱的厲害,改在山堂了,你怎么過來了?”姜霖這兩年抽長了個子,長得比竹子還快,幾乎要和梁道玄一般高,此時伸手揉著表妹的頭發,宛若大人戲耍小孩子。
說話間,本在納涼的八角亭中坐著的身影已然近前,不比梁九盈般當皇宮家一樣自在,她舉止端肅,恭恭敬敬行了個見帝駕之禮,聲朗而清,道:“臣女崔嵐若,恭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原來是崔表妹。”
姜霖從前見過崔嵐若。
幾年前舅家的親眷承寧伯世子崔鶴雍還在京中,往來許多,崔鶴雍的長子本是伴讀人選,后為避嫌,與父母一道外任,次女正崔嵐若只比姜霖小一歲,早年也是常常入宮伴在太后身側的女孩之一,后也隨家人離京。
如今老承寧伯過身,崔鶴雍回京襲爵,自然帶回了一家子,想來崔嵐若是太后召見才在這里。
她雖在孝中,卻不好入宮素白,只穿淡青柔紫,無有金釵翠佩,素而有面上之禮,十分得體,再見名義上的表兄姜霖,仍舊恪守禮數,不敢貿然。
承寧伯如今回京治喪已出百日,他也有額外賜下,再見倒不必節哀,只是仍要說一句:“多年不見,表妹一如既往淑孝恭慎,伯府如今若有什么難處,盡管開口,老夫人也是母后的姑姑呢,朕必然照拂。”
客套話在姜霖口中亦是溫和有度,不顯得生硬,只因他發自內心,但見崔嵐若盈盈再拜謝恩,面本清圓也因喪事哀疲生出尖尖的下顎,他不免有些憐懷傷感,又道:“母后前些天病痛剛剛好些,阿盈一直住在頤心堂隨伴,你也一并陪伴母后吧。”
聽到這話,最開心的是梁九盈,她快言快語道:“今日姑姑也是這樣說的!”
皇帝的舅家人丁并不多,親戚單薄,因而但凡有些機會,太后梁珞迦總是格外親厚留宿,一家人更顯親密,如今姜霖也是如此。崔嵐若再拜再謝天恩,輕聲道:“陛下有心照拂,臣女銘感五內。”
她不似表妹梁九盈語氣總是輕快迅捷,柔柔的聲音伴著一徑活水與竹葉中穿梭的風聲,竟讓姜霖回憶起小時候許多玩耍的寧謐時日,心下當即一軟,也不急著去中朝,只吩咐宮人:“朕也在這里待會兒,你們去與舅舅說聲。”
……
宮人奉命抵達中朝,只聽見殿內似有爭執,不敢入內。
外頭日頭火辣,好在一位一直在張羅東,張羅西的老太監見他瑟縮,便召到廊下陰涼處問話:“怎么個事兒?我記得你是陛下身邊的小太監,來這里是為什么事情?先告知了我,這會兒里頭可沒人能擠出聽你說話的功夫。”
小太監有些躊躇,覺得這位公公眼生,尋常在中朝和前朝侍奉的乃是沈大人和霍大人二位公公,也不敢開口,這時正見霍公公走了過來,朝眼前這位老太監畢恭畢敬道:“見過辛大人,沈大人今日侍奉太后,有勞辛大人這邊照應,若有什么節外生枝的事情,還請辛公公命奴才通傳。”
“知道了,國舅爺里頭吵架,我外頭盯梢,這也不是頭一次了,行了行了,大熱天的,你去歇會兒,有事兒我再叫你。”被稱作辛公公的人變戲法一樣從袖子里抖出片帶香粉味兒的楊妃色柔帕,拿捏著,按了按愁苦的額角,長嘆一聲,隨后恍然瞪過來,盯著小太監,“你呢?怎么還不說,我哪有功夫和你繞。”
“這位是內侍省副掌印辛大人,陛下有什么吩咐,你告知大人就是了。”霍公公有眼力,接道。
早聽聞國舅爺身邊的左膀右臂辛百吉辛公公,小太監趕緊行禮,霍公公讓幾個宮人撤開幾步,他與辛百吉辛公公語不傳外耳,聽了小皇帝的通傳。
“這……要不然奴才親自去請陛下御駕?”
霍公公耳聽得里頭吵架聲越來越大,低聲詢問。
“陛下不來就不來吧,大夏天上趕子聽這些惱人的話做什么?崔二小姐和咱們小郡主都是太后傳召入宮的,拜見陛下,也是禮數,一家人說說話,里頭有咱們國舅爺應承著就行,再吵也不過就是承寧伯家這檔子事。”辛百吉嘴是有些碎的,不過卻說到要害上頭,自然更有他多年的心胸見識,“大人吵架,孩子冒頭做什么?沒得再被激了,像之前洛王殿下那樣……”
他點到為止,揮手讓通傳的小太監下去,只跟霍公公講事情:“當年若不是洛王殿下借著陛下不熟政務與人情,支開國舅大人,陛下誤以為事,御口圣旨,一道口諭成了婚事,今時今日,也不是這般光景,陛下這些年一直有些愧疚,難免會急功近心,再聽了那些拱火的話,氣急敗壞,可怎讓太后安心呢?這太后的病才好了沒兩日呢,可憐咱們國舅,哎……”
霍公公也是輕輕嘆息,道:“國舅爺是朝中柱石,入了政事堂后,大事小情都得擔待,也是辛勞,前些日子聽他老人家也咳嗽了幾聲,可得悠著些才好。”
“悠著?咱們倒是想讓國舅消停,里頭的人樂意么?”辛百吉收回手帕,斜著眼朝應光殿里白了去,不耐道,“承寧伯家喪事才出百日,有些人就急著找茬,我尋思著,這頭國舅家是白事,那頭洛王家可是生了世子的喜事,他們紅白喜事都往一處拿,可真是有本事吹拉彈唱做兩頭生意。”
這話帶著氣性,素來不是辛百吉做事說話圓滑的格局,可霍公公倒覺得辛公公的氣來得情有可原,也跟著附和:“誰不說是,陛下預備大婚親政,這茬,未必是找給國舅的……”
辛百吉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又聽里頭吵嚷,搖頭直嘆:“可憐咱們國舅,姑丈沒了,正傷心著呢……”
……
應光殿內,新晉工部侍郎謝春明聲如振雷,正在質問承寧伯崔鶴雍。
“我朝素有制度,伯爵府邸內中種種,皆應合符,然而承寧伯府為操辦世子婚事,不惜逾制,闊門通壁,該當何罪?”
梁道玄聽得額角青筋亂跳,余光見表哥崔鶴雍百口莫辯,又因喪夫之痛,瘦削伶仃,心中無名火起。
謝春明是這兩年梅硯山提拔的親信,原本徐照白自工部到了戶部,補此缺漏,自然要信得過的心腹,此人也算天縱之才,據說早年在地方上因個性強錚吃了不少的虧,幸有梅硯山保下,這才死心塌地。
但這關他梁道玄什么事?敢惹他家人,無中生有的,一律都要長個記性。
“謝大人老伯爺薨過,崔大人卻在這時候給長子議親?”梁道玄搶在表哥開口前說了話,“謝大人可是這個意思?”
謝春明也不綴言,自袖口抽出張大紅色的庚帖:“此庚帖上,正是承寧伯世子崔心湛的生辰,承寧伯不止逾制,還有違孝道,不尊禮法,故而引來群臣沸議與御史臺彈劾,難不成國舅爺以為,眾臣都是無中生有?”
“議親之時,老伯爺尚在,正是為沖洗,兩邊老人相看過后,互覺佳配,才急著動作,誰知姑丈天不假年,絕非你所言之,熱孝議親之忤逆。而原本預備拓作養病別苑的新園,也已停工待定,何來破孝之說?”